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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北深处。
贺青山的别院比内院演武场的院大了三四圈,院门大开着。
陈平走到门口,一个下人迎了上来,看了看他身上的苍梧制服,问了一句,便将他领进了内屋。
内屋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茶几摆在正中央,茶几上密密麻麻堆着十几张邸报,摊开着,铺了大半张桌面。
贺青山坐在茶几后面,手里攥着一张邸报,眉头紧锁,目光在纸面上来回扫。
他的注意力完全沉在邸报里,陈平走进来的脚步声,他根本没听见。
下人在旁边轻声道:“贺教习,有人找。”
贺青山抬起头,看见了陈平,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朝对面一指。
“坐。”
完,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那张邸报,眉头拧得更紧了。
陈平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端在手里,静静等着。
目光扫了一眼茶几上那些摊开的邸报。
字迹密密麻麻,有些是手抄的,有些是刻印的,墨迹深浅不一,像是从不同渠道汇集而来的。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贺青山终于把手里最后一张邸报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呼出一口气。
眉头依旧锁着。
陈平将手里的茶碗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直奔主题地开了口。
“前线的那些内院学子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顿。
“回来后,多久我们要去扬州府战场?”
贺青山的眉头皱了一下,看着陈平。
“谁告诉你,你们要去扬州府战场的?”
陈平语气平淡地答道:“没人告诉我,这只是我自己按着时局推演,猜的。”
他看着贺青山。
“崔家供奉去了扬州府,没有激起一点涟漪,我就猜到,扬州府很焦灼,就凭那些府军,应该扛不住吧?等北方战场那些内院学子回来,是不是就要驰援扬州府了?”
贺青山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子,脑子倒是转得快。”
他沉吟了一下。
“前线那批学子,按轮换的规矩,再有两三个月就该回来了,至于你们这批新人什么时候上,得看大比的结果和前线的战况,快的话,大比结束后一两个月就走,慢的话,半年也有可能。”
他看着陈平。
“你问这些,是想搞清楚扬州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陈平点头。
“去之前,总得知道,刀该往哪个方向砍。”
贺青山嘴角动了一下,靠回椅背。
“行,老子今天就破个例,你先自己看看桌上这些邸报,看完了再来问我。”
陈平低头,目光在茶几上那些摊开的邸报上。
最上面几张是北方战场的。
“镇北军左路第三营主力,于苦寒岭遭蛮族精锐伏击,苦战半日,全军覆没,折损甲士八百余,千户刘彦,身中数箭,殁于阵中。”
“蛮族铁骑八百骑,绕行沙河防线,夜袭大军粮道,护粮都尉率领三百辅兵据险死战,粮辎被焚毁过半,都尉以下一百六十人,皆殉国。”
“黑旗营于白狼谷遭遇战中,斩杀敌军百夫长一十一,千夫长三人,带队校尉赵横腹部重创,修为半废,已紧急转运后方。”
“北境军报:敌方新起一年轻将领,连破我军两道防线,手段凶悍,身份待查。”
陈平的目光往下移。
邸报的下半部分,是扬州府战场。
“朝廷大军与叛军对峙横江渡,双方各有增兵,战线胶着。”
“崔家真人抵扬州当日,叛军一方亦有真人现身,双方交手一日,未决。”
“叛军水师封锁淮水中段,朝廷粮道受阻,扬州刺史府急报请增。”
“叛军破临川县城,县令弃城,百姓南流。”
陈平看完这些,正要开口,贺青山伸出手,指了指压在最底下的一份邸报。
那是一份约莫一个月前的。
纸张比其他的旧一些,边角有些卷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军部的格式,措辞极简。
“军部令:即日起,大魏各军镇中,凡原籍属瑨南府之武官,凡四品都尉级别以下者,一律立刻强制缴械暂离原职,就地候审排查;凡都尉级别以上实权将领,交由监军就地严密监视,绝不得私自调动一兵一卒,有胆敢违抗此军令者,皆以通敌谋反罪,就地正法!”
陈平看着这行字,心里一沉。
朝廷恐怕早就知道扬州府那边幕后之人是谁了。
他抬起头,看着贺青山。
“扬州府,我们到底在和谁打?”
贺青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息。
叹了口气。
“虽然他没有公开起事,打的旗号是地方叛乱,但我们都猜到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璟南王。”
陈平没有话,等着他继续。
贺青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璟南王这个人,能忍。”
“当年夺嫡没夺成,被先皇一脚踢到南疆那块烂地上去了,十几年,整整十几年,满朝上下都以为他废了,天天斗鸡遛鸟喝花酒,活脱脱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朝廷的暗探盯了他几年,盯烦了,都懒得再看他了。“
他看着陈平。
“但你看他起事之后的动作,兵马调度,粮草筹备,水师封江,一环扣一环,没有一步是临时起意的,这明他谋划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一张邸报,在陈平面前晃了晃。
”崔家供奉到扬州的当天,青山宗就出了一位真人,和他打了起来,当天,你琢磨琢磨这两个字。”
他把邸报丢回桌上。
“他就是在等,看我们还有没有后手,一个崔家供奉,他恐怕早就想到了,提前备好了人选。”
陈平皱了皱眉:“青山宗?”
贺青山道:“南边的一个宗门,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的,谁都没想到他们藏着一位真人。”
他竖起手指,一根一根掰着。
“目前能探明的,璟南王那头,起码有三个魔教,十二个宗门,明面上站了队的。”
他把手放下。
“后手恐怕绵绵不绝,今天冒出来一个青山宗,明天就可能再冒出来一个什么派,他在暗处布了多少棋子,谁都不知道。”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但是。”
他看着陈平,语气沉了下来。
“这么打下去,他绝对占不到便宜。”
他伸手在桌上的邸报里翻了翻,抽出一张,指着上面的某一行。
“朝廷现在是被各方牵制住了,兵力抽调不过来,但这些牵制不会持续太久,一旦北边稳住了,或者东海那边消停了,朝廷腾出手来,扬州那点兵力,连带着他那三个魔教十二个宗门,都会被扫平。”
他把邸报丢回桌上,靠回椅背。
“所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看着陈平,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到底是为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贺青山自言自语道:“他不蠢,相反,很聪明,能忍十几年不动声色的人,脑子比朝堂上那帮人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