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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平出了内院。
他没有等林执事送饭,想出去走走,顺便吃个早饭。
出了苍梧南门,沿着街道往城南方向走。
清晨的街面上,行人并不算多。
两侧的商铺才刚刚卸下门板。
伙计们正打着哈欠,拿着扫帚在门前泼水扫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早点铺子特有的葱花油烟味。
陈平在街角找了家生意不错的馄饨摊坐下,要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馅馄饨。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背有些微驼的老妇人。
手脚倒是十分麻利。
不一会儿,一碗大碗馄饨便端上了桌。
骨头熬的清汤底,馄饨皮薄馅大,上面还撒着翠绿的葱花,滴了几滴诱人的香油。
陈平低头吃着馄饨,耳边听着街面上渐渐多起来的稀拉人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
不远处的街道拐角,忽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那是城南一家颇具规模的镖局门口。
一个穿着苍梧外院学子服饰的年轻人,正堵在镖局的阶下。
那学子的双眼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
声音已经彻底嘶哑了,像是已经在寒风中歇斯底里地喊了很久。
“我给了你们三倍的押镖银子!你们为什么不多派几个镖师去接人?!为什么!”
镖局门口那两扇朱漆大门前。
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带刀镖头。
那镖头此刻也是脸色铁青,一双粗壮的手臂地抄在胸前。
面对学子的质问,他怒喝道。
“你少在这儿跟老子撒泼耍横!现在扬州府那是个什么见鬼的地段?到处都是杀红了眼的溃兵、吃人的妖魔、还有趁火打劫的匪盗!那就是个有去无回的乱葬岗!”
“老子当初接这趟活的时候就明明白白地跟你过,这活儿,我们镖局只能尽力去试,绝不敢打包票能把大活人给你全须全尾地接出来!”
镖头到这里,眼底也泛起了一丝血红,声音越发粗暴。
“你父母死在逃难的路上了,老子手底下去接人的二十多个好手弟兄,也跟着一块儿死在那片鬼地方了!这笔烂账,老子该去找谁讨?!”
镖头身侧,另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叹了口气,低声嘟囔了一句:“唉,我当初就劝过大当家,那地方的活儿,现在给金山银山都不能接。”
那学子站在阶下,拳头攥得死紧,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不出话来。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风里,犹如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馄饨摊上的几个食客听到这番争吵,纷纷扭过头看了一眼。
随后,又满脸麻木地默默转过头去,低头继续对付碗里的吃食。
没有一个人出声插嘴,也没有人上去劝解。
这种事,最近怕是不止一次了。
陈平把最后一口馄饨吃完,放下碗,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沿着街道往回走,进了苍梧。
刚走到内院和外院之间的石道上,陈平放慢了脚步。
前方,四个内院执事抬着一副担架,沿着石道缓缓走来。
担架上盖着白布。
白布下的轮廓不太完整,一侧明显塌了下去,像是少了什么。
陈平站在路边,看着担架从面前经过。
风掀了一下白布的边角,露出一截缠着发黑绷带的断臂,截面上的布已经和血肉粘在了一起。
担架走过去了。
后面又来了一副。
这一副的白布上洇着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层层叠叠。
担架旁边跟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素衣散发,跌跌撞撞地走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平看着她从面前走过,没有出声。
他收敛心神,朝外院走去。
外院的演武场上比几个月前热闹了许多,到处都是练功的学子。
大比在即,所有人都在拚命。
陈平在演武场边转了一圈,没看见翟静。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学子问了一句,那人指了指后面的方向:“回陈师兄,翟静师姐她一大清早就提着剑,去北边那片偏僻的院了,看脸色不太对劲,没让人跟着,就她一个人。”
陈平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顺着那人指的方向,大步走去。
外院靠北的位置有几处单独的院,平时没什么人用,安静得很。
翟静坐在其中一处院的阶上,秋水剑横在膝上,没有在练。
她就那么坐着,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一下,一下。
陈平走进院子,在她旁边的阶上坐下来。
翟静抬起头,看见了他。
她的眼睛
平时束得整齐的头发今天有几缕散了出来,搭在脸侧,她也没有去理。
“陈平。”
她沙哑着嗓子,轻轻唤了一声。
陈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问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翟静闻言,目光重新回膝盖上的剑鞘。
“还行,罡元就差最后一颗了。”
她的声音听着十分平淡。
但完这句客套话后,便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没有去接
只是低着头。
那根纤细的手指,继续摩挲着剑鞘。
陈平没有急着问,看了看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又看了看天。
安静了一会儿。
翟静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来,是想问我事务堂的人找我做什么吧?”
她抬起头,看着陈平,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翼翼的戒备,是陈平以前没在她身上见过的。
“你是不是担心,我现在的状态,会牵连到你?会影响到接下来的外院大比?”
她的语气平了几分。
“你放心,我不会被这些事情影响的。”
她这话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扬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向他保证什么。
手指摩挲剑鞘的频率快了。
陈平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解释自己来的目的。
他只是淡淡道:“张亭晚你最近状态不好,我们在南岭一起拚过命的,听闻你出了事,我过来看看你。”
翟静愣了一下。
那股心翼翼的戒备松了几分,嘴唇动了动,想什么,又没出来。
她低下头,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息。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轻了几分。
“这几天,外院里所有原籍是瑨南府的学子,全都被单独带走,叫去内堂强制问话了。”
她停了一下。
“一个个盘的细细的,家住哪里,几口人,叫什么名字,从在哪学的武,在瑨南府的好友都有谁。”
她的手指又开始摩挲剑鞘了,比刚才更快。
“很多很多问题,翻来覆去地盘问。”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半分。
“最后,他们负责主审的执事,还逼问了我。”
“在瑨南府老家的时候。有没有……和那些潜伏的魔门妖人,有过任何密切的私下接触。”
陈平看着她,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