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归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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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想了想,轻声道:“飘到海狼叔叔那里,飘到景梁叔叔那里,飘到所有战死的人那里。”

范平点点头,又放了一盏。

杜衡虽然不在,但他放的那盏,范平替他放了。

姜禾也放了一盏,默默许了个愿。

范蠡放了一盏,也默默许了个愿。

愿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愿逝去的人,安息。

愿这座城,越来越好。

河灯越飘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银。

一家人站在河边,望着那片夜色,很久很久。

第一百五十二章大暑

七月二十,大暑。

一年中最热的日子。

太阳像一团火球悬在天上,把大地烤得滚烫。城外的田野里,粟穗已经黄透了,沉甸甸地垂着头,等着开镰。豆荚干得噼啪响,再不收就要炸开。瓜地里,最后一批西瓜还躺在地上,等着被摘下,运往集市。

农人们天不亮就下地,赶在日头最毒之前多干一会儿。等到午时,实在受不了了,就躲进树荫里、草棚下,摇着蒲扇,喝着凉茶,等着太阳偏西再继续。

范蠡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在烈日下劳作的身影。

“范大夫。”屈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蠡转身。屈由穿着一身粗布短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汗津津的,但精神很好。

“盐场那边,新库房建好了。”他把竹简递过来,“今年的盐,全存进去了。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看着就喜人。”

范蠡接过竹简,看了一遍,点点头。

“好。”

屈由又道:“田监官让我问您,今年的秋收,是不是该提前准备人手了?”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让里正们统计一下,各家各户有多少劳力,缺多少帮手。缺的,从城里调人。学生、工匠、商户,能上的都上。秋收不等人。”

屈由抱拳道:“是!”

屈由走后,范蠡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他眯起眼。

但他没有下去。

因为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他心里踏实。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绿豆汤,旁边还放着一盆凉拌黄瓜、一碟腌萝卜。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吃瓜皮。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公子阳生刚寄来的。

见范蠡回来,她把信递过来。

“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不长,但写得很认真: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这些日子,我跟白先生学了不少东西。他教我认人,教我看事,教我在这乱世里怎么活下来。他,本事不是一天学成的,得慢慢熬。

我听他的。

舅舅,我告诉你一件事。前几天,田恒又派人来找我。这回换了个人,是个年轻人,话很客气。他,田恒愿意给我一块封地,让我做个‘君’,名义上独立,实则依附于他。

我没有答应。

但我也没拒绝。

我只是,让我想想。

舅舅,你,我该怎么做?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片刻,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眉头微皱。

“田恒这是想拴住他。”

范蠡点点头。

“封地是饵。他若接了,就成了田恒的人。日后想脱身,就难了。”

姜禾看着他:“那你怎么回他?”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告诉他,先拖着。拖到田恒和田昭分出胜负,拖到局势明朗。让他多跟白先生商量,别自己拿主意。”

姜禾点点头。

“我这就去写。”

姜禾走后,范蠡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枣树。

枣子已经熟透了,红得发亮。有的挂在枝头,有的在地上,引来一群蚂蚁。

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

真甜。

可心里,有点惦记那个在齐国的孩子。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在夏日的空气中回荡。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脸晒得黝黑,额头上挂着汗珠,但眼睛亮亮的,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陈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边领读,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每个孩子。看见窗外的范蠡,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领读。

范蠡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下课了,孩子们蜂拥而出。

阿毛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范大夫!”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阿毛,书念得怎么样?”

阿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豁牙。

“念得好!陈先生夸我聪明!”

范蠡摸摸他的头。

“好。好好念。将来考功名,当大官。”

阿毛使劲点头。

“我当了大官,给陶邑修路,修桥,修城墙!”

范蠡笑了。

“好。我等着。”

阿毛笑着跑开了。

范蠡站起身,望着那些孩子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七月二十二,晴。

杜衡的信到了。

信比上次长了些:

“舅舅、舅母、姜姨、范平:

我在郢都一切都好。

学堂开学了,换了新先生,是个老先生,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讲书讲得细,一个字一个字地掰开揉碎了讲。他,读书不能囫囵吞枣,得嚼烂了咽下去,才能变成自己的。

我听他的。

舅舅,郢都的枣也熟了。街上有人挑着担子卖,又大又红,看着就好吃。我买了一颗尝尝,没有咱家的甜。

我想咱家的枣了。

范平,你替表哥多吃几颗。等冬天我回去,你再给我讲,那些枣有多甜。

杜衡。”

范蠡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信递给西施。

西施看完,眼眶红了。

“这孩子……”

范蠡握住她的手。

“他在那边挺好的。”

西施点点头,把信贴在心口。

范平跑过来,拉着母亲的手。

“娘,表哥什么?”

西施蹲下身,看着他。

“表哥,让你替他多吃几颗枣。”

范平眼睛一亮,跑到枣树下,踮起脚,够了一颗最大的,塞进嘴里。

“甜!”他喊。

西施笑了。

范蠡也笑了。

姜禾站在一旁,也笑了。

七月二十五,夜。

月亮又圆了。

范蠡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圆月。月光洒在枣树上,把每一颗枣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西施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范郎,想什么呢?”

范蠡轻声道:“想杜衡。想阳生。想那些在外面的孩子。”

西施靠在他肩上。

“他们会回来的。”

范蠡点点头。

“我知道。”

姜禾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廊下,望着他们。

范蠡冲她招招手。

姜禾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三个人,站在月光下,望着那轮圆月。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但那影子,始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