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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老板,你这灶台不符合卫生标准啊.……”
为首那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语调不紧不慢:“后厨地面有油污,营业执照挂的位置也不对,消防更是没达标。
按规定,得停业整改。”
于富站在台阶上,脸上堆着笑:“是是是,领导批评得对!
我们刚收拾完,还没来得及细捋。您放心,我们一定改,马上改,保证全按规矩来。”
他心里门儿清——开业第一天就踩着点上门,这哪是检查,这分明是来“拜码头”的。
于富知道要真跟对方较起真来,这店今天就算甭想开业了。他从兜里掏出早就备好的烟盒,里面塞着五张大团结。
他把烟盒分别往几个‘大盖帽’手里一塞,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领导们辛苦了,抽根烟,解解乏。”
精瘦中年人手指一捏,烟盒的厚度隔着纸壳传过来,脸上的霜立刻化了。
他把文件夹啪地一合,语气缓和下来:“嗯……于老板态度还是很好的嘛。
灶台什么的都是问题,后面改改就行。
行了,你今天先开业吧,但整改也得跟上,我们过两天再来复查。”
“一定一定!领导慢走!”
于富连连点头,笑着把人送到路边,直到那几个大盖帽晃悠着拐过街角,才猛地吐了口气。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嘀咕了一句:“真是阎王好见,鬼难缠。”
张景辰三人走上前去。
刘科长冲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嗤了一声:“这帮人,吃相真难看。
王敬峰听着他的牢骚,呵呵一笑:“要是你在这些部门呢?”
“话又回来了!”刘科长面不改色,“要是我在这些‘肥差’岗位,我比他们还积极呢。”
“哈哈哈!”几人相视大笑。
张景辰安慰道:“开门做生意,各路神仙都得拜到。正常。”
于富散了一圈烟,自己也点了一根,“还好提前备了,不然今天够呛能开业啊。”
王敬峰把烟夹在耳朵上,拍拍他肩膀:“走,看看你这店布置得咋样。”
于富侧身把三人往店里让。
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十分亮堂——八十来平的大厅,窗户擦得能照见人影,六张木桌靠墙摆放,每张都铺着崭新的红格塑料布。
右手边靠墙立着新打的玻璃柜台,里面成瓶的白酒、散白、啤酒和橘子汽水码得一溜齐。墙上挂着新写的菜单木板,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屋内最显眼的位置空着一块,于富那是在等王敬峰答应帮忙弄的大彩电。
柜台后面,李正敏正低头往一个红皮本子上抄菜名。
她今天穿了件枣红色衬衫,头发挽成个髻盘在脑后,比平时多了几分利索。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冲张景辰几人笑着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继续写。
“前面还行吧?我带你们瞅瞅后厨。”于富领着几个人往后走。
后厨地方不算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新砌的灶台还贴了白瓷砖,上面两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底下的煤火烧得正旺。各种调料罐一字排开。
王萍芝系着围裙,正蹲在水池边洗菜。二嫂马凤霞在旁边穿肉串。
于敏低着头切肉,听见有人进来,抬眼扫了一下,见是张景辰,又低下头继续切。
“妈。”张景辰先打了招呼。
王萍芝赶紧擦了擦手站起来,笑着往外推他:“景辰带朋友来了?
哎呀,你们快出去坐,这后厨油烟大,别蹭脏了你们衣服。”
张景辰笑呵呵的:“没事儿啊妈。”
“你就听妈的吧。”
马凤霞也放下手里的活儿,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殷切地迎上来:“我去给你们倒茶!”
于富指着灶台旁一位正在切菜的中年师傅:
“这是刘师傅,以前我们厂食堂的大厨,红白案都拿手,手艺没得。我特意请过来掌勺的。”
刘师傅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冲几人点点头,手上的刀没停。刀下的豆腐丝切得粗细均匀,一看就是老把式。
“走,去外面坐。”
几人回到大厅坐下,于富把菜单递给三人。
张景辰接过来扫了一眼,品类挺全——招牌菜是辣子鸡丁、麻辣冷吃兔。
还有炸鱼段、炸三样、猪头肉拍黄瓜、凉拌鸡架、油拌干豆腐,这些下酒的硬菜。
主食有馄饨和炒饭。
烧烤更是花样多,猪肉串、羊肉串、实蛋、干豆腐卷、烤腰子、烤蚕蛹……
每一样后面都标着价格,最便宜的烤干豆腐卷五分钱一串,羊肉串两毛五一串,字写得十分秀气。
“三哥,你这菜单够全乎的啊。”张景辰翻着菜单。
“那是!”于富站在桌边,“光琢磨菜单就熬了我好几个晚上。
你教那两道兔丁,我练了不下十遍,给正敏吃得都快吐了。”
王敬峰把菜单往桌上一放:“不用看了。一会儿把你拿手的都上一遍,今天我们就是来吃的,不是来看菜单的。”
张景辰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三哥,这是我和兰的一点心意。
祝你开业大吉,店里天天爆满!”
“开业大吉,一点心意!”王敬峰和刘科长也跟着掏出红包,搁在桌上
“别别别,你们能来捧场就够意思了,还给啥钱!”于富连连摆手,往后躲了两步。
“开业哪有空手来的,就是讨个彩头,没多少钱。”
“就是就是!”
于富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把红包揣进兜里,扭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咱们十点正式剪彩放炮,哥几个先坐。”又转头冲柜台喊,“正敏,让你弟正军去后院把炭生上!”
“好嘞。”李正敏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张景辰坐在角里,端着茶杯,目光在店里来回扫了一圈。
大堂里已经陆续来了不少人——有邻居街坊,有于富锅炉厂的工友、朋友,有王萍芝娘家的亲戚,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李正敏的家人。
每个人进来都先去柜台李正敏那儿登记随礼,手里捏着红包排成一溜。
李正敏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收红包一边往本子上记名字。
王萍芝也被她从厨房里拉了出来,“婆媳”俩凑在一起,一个数红包一个对名单,时不时声交流两句。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是张椿波和李淑华。
李淑华手里攥着个红包,进门直奔柜台处的王萍芝。
“亲家,恭喜恭喜啊!”李淑华把红包递过去,拉着王萍芝的手拍了两下,
“家里实在忙,他爸实在脱不开身,就让我和波过来道个喜。”
“哎呀,能来就够意思了,还带什么红包啊。”王萍芝嘴上客气着,手上已经把红包递给了李正敏登记。
“家里的房子盖得怎么样了?”
“还行,月底之前差不多能封顶。”
“到时候去燎锅底.……”
两人站在柜台前寒暄了几句。
李淑华又把于富拉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好干,祝你生意红红火火。”
“谢谢婶子。”
张景辰上前打了个招呼:“妈,你俩咋来了?”
李淑华:“我俩刚才去于兰那儿才知道的于富的饭店今天开业,这不就赶紧过来随个礼。”
“我忙得都忘了告诉你们了……”张景辰一脸尴尬,赶紧转移话题,问了一下家里盖房的进度。
“.……家里有老大和老三看着,都挺好的,你忙的你的就行。”
李淑华惦记着家里的事,又跟王萍芝聊了几句,便带着张椿波匆匆走了。
张景辰送母亲和妹妹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拐过街角,才转身回了店里。
刚坐下,一杯热茶就搁到了他面前,茶水在杯沿上还晃了两晃。
马凤霞拎着茶壶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笑,笑得格外殷勤。
她又给王敬峰和刘科长的杯子里续满茶,然后压低声音对张景辰:
“景辰,你看老三的事业都干这么大了,你二哥那边儿,你也费点儿心,帮着研究研究。”
张景辰端着茶杯,笑着点了点头:“好好,有合适的机会,肯定想着二哥。”
“那可好了,回头我让你二哥来找你。”马凤霞满意了,又拎着茶壶去别的桌招呼客人
这时候李正敏的弟弟李正军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
“姐!姐夫!秧歌队到了!”
于富正跟王萍芝着什么,听见这话眼睛一亮:“安排他们到门口东边那块空地!别挡着人行道!
对了!把放炮的地方留出来!”完有些不放心,跟着就往外走去。
他刚出去没一会儿,外头“咚咚锵、咚咚锵”的锣鼓声便震天响了起来。
一队穿红着绿的秧歌队扭开了,彩扇翻飞,绸子甩得老高。
路过的行人看到这热闹的劲头,立马围了上去。骑自行车的都把车停在路边伸长脖子看。
“这谁家开业啊?阵仗这么大。”
“于记饭店,瞅着挺像样的。不知道吃啥的?”
“炒菜吧?刚才看那菜单上写着辣子兔丁,听着新鲜。”
“烧烤!他们家烧烤五一在体育场卖来着,我吃过,那味儿绝了!”
“走,进去瞅瞅。”
“我请你!”
“拉倒吧你,你兜里那俩钢镚还不够买串腰子的。”
人越围越多,很快,饭店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于富站在台阶上,精神抖擞,指挥着几个来帮忙的朋友往门口摆鞭炮,那五千响的大盘鞭绕着台阶摆了好几圈,红彤彤的像条长龙。
这时,人群里挤进来三个人,直奔王敬峰过来。
“来了老弟!”
王敬峰笑着迎上去,拉着人给张景辰介绍,“景辰,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城建局的孙萌,以后批个手续啥的,找她好使。
这位是公安局治安队的司争司队长,这片儿地面上,他话比我管用。
这位是税务局的老周。”
他语气里带着随意:“这两位都跟我从光屁股长大,还是同班同学!”
张景辰不敢怠慢,赶紧上前一一握手,掏出烟来挨个递上:“感谢二位赏光!
这是我三哥的店,自家买卖。一会儿一定要吃好喝好啊,要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多担待。”
孙萌接过烟,笑着摆手:“老王把我们吹上天了。别听他瞎,有事儿别找我,我就是个科员。”
司争也跟着乐,把烟夹在耳朵上:“对,找我没用,我就会喝茶看报纸。”
老周话不多,握了握手,了句“恭喜”。
笑归笑,几人的态度都很随和,都给于富随了份子。
随着秧歌队的鼓点越来越密,店里的客人也越来越多。
以前在体育场和录像厅吃过于富烧烤的老食客们闻讯赶来,有的带着媳妇,有的拉着工友。
“于老板呢?恭喜恭喜!这个味道我可惦记老长时间了!”
“就是!去录像厅等你半个月了,都没见着你的影子。要不是我问了一嘴,都不知道你开店了。”
“哈哈,怪我怪我。快坐!”于富一边抱拳一边招呼众人坐下。
店里六张桌子很快就坐了大半,李正敏又从后厨搬出来几张折叠桌支在门口备用。
十点整。
于富站到门口,手里握着那条红绸。
他清了清嗓子,冲着店里店外的人群喊了一嗓子:“各位老少爷们儿,亲朋好友。吉时已到!”
张景辰、王敬峰,还有王萍芝和李正敏,被于富一一拉到门口。
每人手里塞了一把剪刀,在红绸前排成一排。剪刀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于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洪亮:“三……二.……一!剪!”
六把剪刀齐齐下。
红绸断成好几截,中间那朵大红绸花被于富双手接住,高高举过头顶。
“开业大吉!”
与此同时,门口那盘五千响的大地红被点着了。
引线嗤嗤地冒着火星,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红色的纸屑炸上半空。
于富攥着话筒,嗓门洪亮,压过了鞭炮的余响:“各位街坊,各位朋友!
今天于记饭店正式开张!开业三天,全场六折!欢迎大伙儿常来捧场!”
“好!老板敞亮!”底下一阵叫好,人群里不少人直接往店里涌,找位子坐。
张景辰和王敬峰刚招呼完客人座,门口又来了几拨人。
许大海走在最前头,钱运来跟在后面,两人都换了便装,衬衫领子熨得笔挺。
紧接着锅炉厂的孙建军和水泥厂的赵文才也到了,四个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互相指着对方笑起来。
“老许,你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