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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院子中央的轮椅上。
独眼扫了一圈。
看到了石碑。
看到了香炉。
看到了那三尊补过漆的神像。
看到了那面“有求必应天道可鉴”的锦旗。
最后看到了站在太师椅旁边的秦渡。
独眼里没有那种来许愿的人通常会有的紧张、贪婪、算计或者恐惧。
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深潭一样的安宁。
和一丝极浅的、被压在最深处的、常年不曾浮出水面的悲。
开口了。
“天师。”
声音沙哑。
“嗯。”
“我姓周。叫周国栋。退伍的。”
停了一下。
从胸口的外套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半张照片。
准确地说,是一张照片被沿着中线撕成了两半之后的左半边。
照片已经很旧了。
边缘发黄,有几道折痕,有一个角被汗渍浸了,变了色。
但照片上的内容还看得清。
左半边是一个年轻的、穿着迷彩服的、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男人。
很年轻。
肩宽。
脖子上挂着一条擦汗用的毛巾。
帽子歪了一点,但不是故意歪的,是在忙着什么事情的间隙匆忙拍的。
笑容很灿烂。
那种只有年轻士兵才会有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我今天又活下来了真好”的灿烂。
照片的右半边是撕掉的。
撕掉的部分应该是另一个人。
两个人的合影,被撕成了两半。
左半边拿在周国栋手里。
右半边不在了。
不知道在哪里。
也许被另一个人带走了。
也许在那场爆炸里和那个人一起粉碎了。
周国栋把这半张照片举在胸前。
独眼盯着照片上那个笑着的年轻人看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
看着秦渡。
“天师,这是我的兄弟。”
“我们一个班的。”
“在边境排雷的时候,踩了一颗没被探测仪识别到的老式反步兵雷。”
“雷响的那一秒,这个人扑到了我身上。”
声音在说到“扑到了我身上”的时候,哑了一下。
只哑了一下。
然后继续。
“碎了。”
一个字。
碎了。
不需要更多的描述。
这一个字已经说完了所有。
“我活下来了。腿没了。眼没了。脸也毁了。但命还在。”
“命是他给的。”
“他没了。连个全乎的遗体都没有。”
“家里就剩一个老母亲。前两年也走了。”
“坟在老家的山上。我每年都去看。”
“但我看不到他了。”
独眼里那丝压在最深处的悲,在说到“看不到他了”的时候浮了上来。
就浮了一下。
然后又沉下去了。
被一层极其坚硬的、不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流露脆弱的壳压了回去。
周国栋用推了三天三夜轮椅的、满是老茧的手,把那半张照片翻过来。
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趴在某个不平的表面上写的。
“老周,今天又没死。明天继续。等退伍了一起回家喝酒。”
落款是一个名字。
和一个日期。
日期是那场爆炸前三天。
前三天。
写完这两行字的三天之后,写字的人就没了。
周国栋把照片翻回正面。
再看了一眼那个笑着的年轻人。
然后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外套内袋里。
扣好了扣子。
用手掌在外套胸口的位置拍了两下。
轻轻的。
像是在拍一个人的肩膀。
然后转向香炉。
“天师,我想许一个愿。”
秦渡看着面前这个坐在生锈轮椅上的人。
没有说“规矩在石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