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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着书稿的手指微微泛白,眼圈毫无预兆地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骚动从船队那边传来。
一百多个肤色黝黑、衣着奇特的土人,在船员的引导下,正小心翼翼地走下跳板。
他们惊恐而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看着码头上那些高大的建筑和穿着丝绸的人群,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惊叹。
这是商婉清带回来的另一份“礼物”。
是那片新大陆上,十几个不同部落的“使者”。
卫昭的目光从那些土人身上扫过,他心里那份重逢的温情,瞬间被一种属于帝王的冷静所取代。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花解语低声吩咐:“告诉苏清韵,把人安置在城外的驿馆里。好吃好喝招待着,派人教他们说汉话。再挑些伶俐的,带他们在泉州城里转转,让他们看看新武的集市,看看船坞,看看我们的兵。”
花解语妩媚一笑,躬身领命。她知道,皇帝这是要攻心了。
商婉清把那卷书稿递给卫昭,像是在交出一份沉甸甸的军令状。
“都在里面了。”
卫昭接过书稿,入手极沉。
他没有翻看,只是将它交给了身后的内侍,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商婉清那只因为长期握笔和拉拽缆绳而变得粗糙的手。
“回家了。”他说。
新武七年,春。
开春之后,卫昭下了一道旨意。在京城六部之外,增设一个全新的衙门——南洋通商使司。
衙门不大,就在天工院的隔壁,院子里甚至连块像样的牌匾都没有。
但这个衙门的权力却大得惊人,统管着所有南洋航线的开拓、商贸往来以及新大陆的情报收集。
第一任主官,便是五夫人,商婉清。
上任那天,没有任何仪式。
商婉清只是换了一身干净的工匠服,带着几个老船匠,就直接进了那个还有些空旷的院子。
她在院子正中央,亲手挖了一个坑,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棵从南洋带回来的树苗,栽了进去。
这种树的树皮,泡水后搓成的绳子,韧性是麻绳的三倍,而且不怕海水腐蚀。
这是未来新武舰队的命脉。
卫玄和卫衡两个小子放了学,总会偷偷跑到这个新衙门里来。
兄弟俩提着一个小木桶,一趟一趟地给树苗浇水,玩得不亦乐乎。
商婉清也不管他们,她就抱着刚会摇摇晃晃走路的卫瑶,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看着两个儿子在院子里瞎忙活。
卫瑶已经一岁半了,长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像极了商婉清,清澈明亮。
她不哭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窝在母亲怀里,小手指着院子里那棵树苗,咿咿呀呀地叫着。
商婉清低头看着女儿,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
她以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为那些冰冷的钢铁和木头而活的。
可现在,她看着怀里的女儿,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撒欢的臭小子,她忽然明白了。
她造的船,要去的远方,不仅仅是为了给卫昭开疆拓土,更是为了给这些孩子们,趟出一条更宽阔、更安稳的路。
新武十年。
京城太和殿前,百官肃立。
卫昭身着玄色龙袍,站在丹陛之上,俯视着底下这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的目光扫过群臣,心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些人。
北境的军报刚到,柳惊霜在长城防线之外,又新建了三座烽燧,将预警的范围向北推进了五十里。
户部的账册昨天刚呈上来,苏清韵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新武朝的国库,因为南洋航线的开通,比五年前充盈了十倍不止。
西边的阳关,霍青鸾设计的瓮城迷阵,成了所有草原部落的噩梦。
拓跋月成了西羌各部最信赖的“月公主”,为新武带来了最驯良的战马和最忠诚的盟友。
花解语的锦衣阁,网罗天下,无孔不入。聂隐娘训练出的新一代禁卫,成了皇宫里最可靠的影子。
萧观音和谢道宁,一个安抚了草原,一个用医术活人无数,成了百姓口中的“活菩萨”。
而商婉清,她已经三次往返南洋。
她一手建立的南洋通商使司,如今已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衙门。
她院子里的那棵树苗,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
卫昭的思绪,从这万里江山,又回到了身后的皇宫里。
卫玄已经十一岁了,被聂隐娘操练得像一头小豹子,一身的武艺远超同龄人。
卫衡九岁,性子沉稳,在国子监里读书,学问做得极好。
而卫瑶,已经四岁了。小丫头总喜欢缠着商婉清,让她讲海上的故事。
她最喜欢的问题是:“娘,海的尽头,到底有什么呀?”
卫昭看着眼前这盛世气象,眼前却不由得浮现出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九具冰冷的棺椁并排停放在灵堂里,母亲花白的头发,和那句带着血泪的嘶喊:“卫家……还有男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绣着山河日月的龙袍,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娘,卫家没断。”
殿外,晴空万里。
一面崭新的、绣着五爪金龙的新武旗帜,正在高高的旗杆上,迎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