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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武六年，夏。
南洋的海风带着一股草木腐烂和湿热泥土混合的气息，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商婉清踩着齐膝深的海水，走上了那片狼藉的沙滩。
空气闷热得像一堵墙，连海鸟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逐浪号”的残骸像一具被啃食干净的巨大骨架，安静地躺在那里。
主桅杆断成了两截，斜斜地插在沙里，船身的木板被拆卸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龙骨框架。
王铁柱跟在她身后，黝黑的脸上满是惋-惜，声音发闷：“娘娘，看过了，没法修了。龙骨断了三截，船壳也烂透了，就是一堆废木头。”
商婉清没说话。她走到那截断裂的龙骨旁，蹲下身，伸手抚摸着上面被礁石撞出的、深可见骨的伤痕。
指尖划过粗糙的木头表面，她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冷静。
她要看，要记。每一个断裂的细节，每一处被海水腐蚀的痕迹，都是下一艘船活下去的本钱。
这艘船的龙骨用的是北地最好的铁松木，可是在这种湿热环境下，不到半年就被蛀空了三分之一。
不行，新船的龙骨必须用更坚硬的材料，或者在外面包上一层铜皮。
固定的铆钉也锈得厉害，海水里的盐分腐蚀性太强，普通的精钢扛不住。
“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拆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潮声中却异常清晰：“主桅的残骸，底舱的隔水板，还有那些铆钉……一颗都不能少。装船带回去。”
船匠们立刻动手。
他们用最原始的办法，撬、砸、扛、抬，将那些还有价值的部件一点点从残骸上剥离下来。
商婉清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
她在这里停留了整整三日。
直到最后一根有用的木头被搬上船，她才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沙滩。
四十七条人命，换回了这一堆烂木头，和一张画着叉的地图。
值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条路既然已经用人命铺了开头，就必须走下去。
船队再次起航，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
白天，商婉清就待在甲板上，手里拿着罗盘和炭笔，对照着柯镇川的指引和幸存船员的记忆，一点点地修正着那张巨大的海图。
夜里，船舱里闷热难当，她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整理白天记录下的数据。
她铺开那本从京城带来的、只写了一半的《远洋航海辑要》续篇。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刻刀往木板上刻。
“新陆地南行三百里，见河口，水深三丈，可泊五十料之船。沿河上溯十里，有土人部落，名‘乌木’，以渔猎为生，性温和，可以茶、铁器换其食物。”
“再南行百里，海岸变为峭壁，水下多暗礁，不可轻易靠近。风向在此处变乱，有回旋逆流，需待涨潮时快速通过。”
两个月后，船队已经深入了数千里。柯镇川几次建议返航，都被她拒绝了。
“再往南走一百里。”
她指着海图上一个刚刚标注出的海湾，语气不容置疑：“探明那个地方的水文，我们就回去。”
又过了十天，船队终于抵达了那个海湾。
这里风平浪静，是一个天然的深水良港。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松了口。
那天晚上，她翻开那本已经写得满满当当的续篇，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笔迹因为长时间的颠簸和劳累，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这条路比我想的远。但走得通。”
新武六年，秋。
当柯镇川的船队再次出现在泉州港外时，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卫昭亲自来了。他没有摆出皇帝的仪仗，只带着几个内侍和一队锦衣阁的护卫，安静地站在码头的尽头。
那颗悬了半年的心，直到看见那三面熟悉的龙旗，才算稍稍落回实处。
三艘饱经风霜的快船缓缓靠岸。
船身上布满了斑驳痕迹，船帆也破了几个大洞，但那三面迎风招展的新武龙旗，却依旧鲜亮如初。
商婉清站在旗舰的船头。
她比走的时候黑了，也瘦了，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嘴唇也有些干裂。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书稿，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直直地落在了卫昭身上。
卫昭也看着她。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有担心，有骄傲，有心疼，但最终，都化作了沉默的注视。
跳板搭上码头。商婉清第一个走了下来。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卫昭，高高束起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周围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她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好好说话而有些沙哑，问的却不是船，不是海图，不是那些她为之拼命的东西。
“卫瑶怎么样？”
卫昭看着她那双写满了风霜和疲惫，却依旧清澈的眼睛，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她听得清清楚楚。
“会走路了。会喊娘了。”
商婉-清紧绷了半年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一下子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