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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婉清站在船头,海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柯镇川站在她旁边,最后问了一句:“娘娘,走哪条线?”
商婉清看着远处那片一望无际的深蓝,声音不大,却像敲进木头里的钉子,不容置疑。
“逐浪号走过的线。先找到他们触礁的地方,再往南。”
船队出海后的第三天,海面风平浪静。
商婉清在甲板上铺开那张巨大的羊皮海图。
她把逐浪号船员用血的教训换来的每一个标记,都用特制的墨水重新加深、标注。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海图上那片广阔的、代表着未知的空白,沉默了许久。
她拿起笔,在海图的右下角,用她那并不算娟秀、却笔力十足的字迹,写下了一行小字。
“新武六年春,出海。替卫昭看南边。”
她心里很清楚,卫昭放她出来,不仅仅是为了造船,更是把她当成了他的眼睛。
他要透过她的眼睛,看清新武朝未来的版图究竟有多大。
写完,她将海图仔细地卷好,放回那个用楠木打造、内衬油布的匣子里。
船舱外,海面一望无际,南方的天际线上,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那里有新武的未来,也有新武的敌人。
商婉清出发的消息,由锦衣阁的信鸽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时,卫昭正在御书房里批阅一份来自北境的军报。
花解语将泉州来的急报轻轻放在御案上,没有多说一句话。
卫昭放下朱笔,拆开信封。信是柯镇川写的,言简意赅,只说船队已于二月十五日顺利出海,一切安好。
他看完信,拿起朱笔,在信纸的末尾批了两个字。
“等她。”
花解语躬身退下。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卫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投向遥远的南方。
那里的天空,此刻或许正悬着与京城不同的月亮。
他知道,从商婉清踏上那艘船开始,他的心就有一半,跟着她一起去了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他回到御案前,没有再去看那些繁杂的奏折。
他拉开手边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用上好皮纸装订起来的书稿。
《远洋航海辑要》。
这是商婉清离开前留下的。
书稿还未最终定稿,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凝聚着她和那些远洋船员的心血。
卫昭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书稿粗糙的封面,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风向的辨别,洋流的规律,船只的维护,甚至是如何在海上收集淡水,都写得清清楚楚,详尽无比。
他翻得不快,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看到那个女人在灯下伏案疾书的身影。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猛地顿住了。
那一页,几乎是空白的。
只在页脚的位置,用一行清晰而冷静的字迹写着:
“若归,当记;若不归,后来者继。”
卫昭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仿佛能看到商婉清写下这行字时的神情,平静,坚决,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畏惧。
这女人,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她把这次远航,当成了一次以身殉道的征途。
如果她能回来,她会把所有见闻记录下来;如果她回不来,她希望后来的人,能踩着她的尸骨,继续把这条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