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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的京城,冷得出奇。
昨夜没刮风,雪是悄无声息落下来的。
天刚亮,推开门就是一片晃眼的白。
这是新武朝立国后的第一场初雪。
“雪!娘,是雪!”
卫玄一脚踹开门槛,看着满院子没过脚踝的积雪,兴奋得直跺脚。
他才不到四岁,平时被聂隐娘操练得像个小大人,唯独这种时候才露出点孩子气,作势就要往雪堆里扑。
“回来!”拓跋月一把薅住他后领,把他拎回屋里。
她扯过一件厚实的黑棉袄,三两下给卫玄套上,又给他系紧了领口。
“冻出病来,七娘的马步你还站不站了?去吧。”
卫玄被裹得像个黑色的球,一听这话,立刻挺直了腰板,雄赳赳气昂昂地冲进了雪地里。
他也不怕冷,抓起一把雪就往天上扬,嘴里还学着军中冲锋的号子乱喊。
廊下,柳惊霜抱着卫衡站着。
卫衡才一岁多,身上穿着一件用狐皮缝制的小袄。
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哥哥在院子里发疯,又抬头看着天上还在往下飘的雪花。
小家伙觉得新鲜,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想要去够半空中那片白。
柳惊霜眼疾手快,一把将他那只手拢回了袖子里。
“凉。”柳惊霜声音清冷,没有半点哄孩子的意思。
卫衡瘪了瘪嘴,看了看母亲那张冷冰冰的脸,硬是没敢哭出来,只把脑袋往狐皮袄里缩了缩。
卫家军只认战功,不认少爷。
柳惊霜连自己亲儿子都不惯着。
商婉清坐在另一边的避风处。她怀里抱着卫瑶。
小丫头才半岁,被裹在一张明黄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卫瑶睁着眼睛,盯着院子里乱蹦的卫玄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偏过头,闭上眼睡了。
商婉清低头看了女儿一眼。
她心里没想别的,想的是这雪一下,北边的航道就要封了。
泉州那边虽然不下雪,但季风已经变了。
破浪号的第二次出海,必须赶在明年开春风向最顺的时候。
她把卫瑶交给旁边的乳母,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往屋里走去。
还有正事要干。
这几天,商婉清的桌上全铺满了图纸。
她开始整理明年的出海计划。
案头最上面那张,是花解语让人刚送来的南洋新陆地草图。
这是暗探们拿命换回来的。图画得很粗糙,只有海岸线的轮廓和几个水文标记,但对商婉清来说,这比金山银山还要金贵。
她手里捏着炭笔,盯着图纸,脑子里那台精密的算盘飞快转动。
泉州港出发,顺洋流南下。
东侧的暗礁群最危险,但只要绕过去,就能避开海盗最猖獗的海域。
她手腕一动,在图纸上画出一条红线。
绕过王礁。柯镇川说过,王礁附近有三股乱洋流,走南线能省五天航程。
她把笔尖停在王礁南侧,重重地点了一下。
最后,红线一直延伸到新陆地北端的一个天然港湾。
那就是暗探们扎根的地方。
“成了。”商婉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门被推开。
花解语走进来,带着一股子冷风。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的长裙,外面披着大氅,看着比谁都怕冷。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画满红线的草图,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王礁这条线,锦衣阁已经核过三次了。暗礁的位置没变,洋流方向也对得上。”花解语放下图纸,看了一眼商婉清。
商婉清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花解语拉了把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次不去了?”花解语问。
商婉清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去。她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到泉州,亲自站在破浪号的甲板上,看着它驶入那片未知的外洋。
造船的人不跟着船出海,就像铸剑的人没法亲自试剑一样难受。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去。
卫瑶才半岁,离不开人。
她这身子骨,虽然谢道宁说已经大好,但真到了外洋,十天半个月不见陆地,一个风暴打过来,她未必扛得住。
她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更不能拿新武的远洋计划去赌。
“不去了。”
商婉清把茶杯放下,语气很硬:“让柯镇川随船就行。”
花解语有些意外,但随即点了点头。
“柯镇川这半年在锦衣阁的眼皮子底下很老实。”
花解语说:“他知道自己没退路。上了船,他就是个活海图。只要有王铁柱掌舵,他翻不出浪来。”
“告诉王铁柱,遇到事,他说了算。柯镇川只管指路。”商婉清补了一句。
“明白。”花解语把图纸收进袖子里,站起身走了。
十一月下旬,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