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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谢道宁从荆州回来了。
她回京的第二天,就直接去了商婉清的院子。
彼时商婉清正挺着九个月大的肚子,坐在窗前那张宽大的八仙桌旁,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标注着什么。
那张图纸不是船图,而是一张海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等高线、洋流走向和新发现的岛屿。
这是花解语从柯镇川的脑子里一点点榨出来的东西,经过锦衣阁暗探的核实,最终汇成了这份《远洋航海辑要》的初稿。
谢道宁没让人通报,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她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图纸和商婉清那张没什么血色、却依旧专注的脸。
她走上前,什么也没说,直接伸手,示意商婉清把手腕递过来。
商婉清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打断很不满,但还是放下了炭笔,把手腕放到了桌上早就备好的脉枕上。
谢道宁纤细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闭上眼,安静地听着。
屋子里只剩下炭笔滚落在图纸上的轻微声响。
过了许久,谢道宁才收回手。
“胎位很正,脉象也稳。”
她睁开眼,声音依旧清淡,但比去荆州之前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养得不错。”
商婉清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就想去拿刚才掉落的炭笔。
“我能去泉州了吗?”她问。
破浪号的第二次远航已经结束,带回了大量关于南洋外海的水文数据。
船匠们正在根据这些数据对第三代远洋快船的设计进行微调,很多地方都需要她这个总设计师亲自拍板。
她已经等了太久了。
谢道宁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能。”
商婉清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你不是说都好着吗?”
“好着,是让你能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不是让你再去折腾。”
谢道宁的语气很平静,却像一堵墙,把商婉清所有的念头都挡了回去:“再等一个月。孩子落地之前,你哪儿都不许去。”
商婉清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似乎想从她那张恬静的脸上找出一点可以商量的余地。
但她失败了。
从荆州回来的谢道宁,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商婉清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没再去拿那支炭笔。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回到那份《远洋航海辑要》上。
“知道了。”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三月中旬,京城的天气乍暖还寒。
商婉清是在一个午后开始腹痛的。
起初只是轻微的坠痛,她没当回事,还坐在桌前看完了泉州船坞刚送来的两份进度简报。
直到疼痛变得越来越规律,越来越剧烈,她才意识到,可能要生了。
谢道宁几乎是踩着点赶到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稳婆,一进门就条理分明地开始指挥宫人烧水、准备干净的布巾。
“扶她进产房。”谢道宁检查完商婉清的情况,确认是临产迹象后,立刻下令。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没有丝毫慌乱。
卫昭得到消息赶来时,商婉清已经被扶进了产房,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向镇定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焦虑。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无力。
他可以调动千军万马,可以决定一个州的兴衰,却无法分担此刻妻子正在承受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