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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商婉清又一次坐在了谢道宁的药庐里。
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来。
那包药她按时喝了,身体的疲乏感确实消减了不少,但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却像是无根的野草,怎么也除不掉。
药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窗外秋风卷动落叶的沙沙声。
谢道宁没有多问,只是让她伸出手,再次将三根纤细的手指搭在了她的脉搏上。
商婉清看着她恬静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长长睫毛,心里竟有些没来由的紧张。
她的一生,面对过数万敌军,面对过滔天巨浪,面对过失控的熔炉,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手心冒汗。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漫长。
许久,谢道宁才收回了手。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去开药,而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商婉清,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却又像能看透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你从泉州回来那一路,是不是骑马日夜兼程赶回来的?”谢道宁忽然开口问道。
商婉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
“胡闹。”谢道宁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医者的严厉。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责备:“你当自己还是十几岁的姑娘吗?你今年二十有四了,身子骨经不起这么折腾。骑马赶几千里路,你不要命了?”
商婉清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竟不知如何反驳。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船能造得更快,只要兵器能做得更强,自己的身体……似乎从来不在考量的范围内。
谢道宁没有再多说,只是让她换了另一只手,又重新搭了一次脉。
这一次,她闭上眼,诊脉的时间比刚才更长,神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商婉清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谢道宁松开了手。
她看着商婉清那张写满茫然和一丝不安的脸,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其平缓,却又字字千钧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话。
“有了。”
商婉清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她几乎是本能地反问,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有了身孕。”
谢道宁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不给她任何逃避的可能“:“还不到一个月。但你这一路奔波,气血亏虚得厉害,胎像很不稳。”
她站起身,走到商婉清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医嘱。
“从今天起,前三个月,你必须静养。不许再踏出宫门一步,不许骑马,不许熬夜,更不许再去你那个叮叮当当的船坞!”
商婉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谢道宁的院子里走出来的。
她只记得,当她站在药庐门口,被深秋的冷风一吹时,才发现自己浑身僵硬,手脚冰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常年跟钢铁、机括、火油打交道的手,手心布满厚茧,指节粗大,上面还有几道洗不掉的陈年伤疤。
就是这双手,能画出最精密的图纸,能造出最致命的兵器。
可现在,这双手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攥了攥拳,又缓缓松开。
有了……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遥远。
比最遥远的外洋航道,还要陌生。
她没有回自己的天工院,也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像个失了魂的木偶,脚步虚浮地,朝着一个方向走。
等她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了御书房外的廊下。
她看到李槐正躬身从里面退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想来是又在和卫昭商议什么国之大事。
她就那么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等着。
李槐走后,殿门没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迈步走了进去。
卫昭正低头看着案上的一份折子,听到脚步声,以为是花解语,头也没抬地说道:“先放着。”
可来人没有动。
卫昭皱了皱眉,终于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