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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当年画完那张图，从西域逃回中原时，经过的也是这座阳关。
那时候，他只是个为了活命而奔波的画师，满心想的都是如何把手里的东西换成银子，在中原买一座宅子，安稳度日。
他从没想过，自己带走的，是一个部族三百年的归途。
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方照孺没有回头。
能在深夜，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的，整个阳关，除了那位女将军，不会有第二个人。
霍青鸾在他身边站定，身上带着夜晚的寒气。
她顺着老人的目光，也看向那道箭痕。
“老先生，一路过来还习惯吗？”
方照孺收回手，声音有些沙哑：“习惯不习惯的，都得走。我欠他们的路，总得走完。”
霍青鸾沉默了。
她不懂什么山河图，也不懂三百年的旧事。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是以“西域宣抚使”的身份，代表着新武朝廷，踏上这条西归之路。
他的安危，就是新武的脸面。
“陛下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霍青鸾看着远处戈壁的轮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路走完了，如果还想回来，阳关的门，永远给您开着。”
方照孺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
他没有答话，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又伸出手，在那块嵌着箭矢痕迹的城砖上，轻轻地摸了一下。
那动作，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然后，他转过身，迈步往营区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平缓，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看不出是轻松，还是更沉重了。
霍青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区的灯火阑珊处，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陛下这句话，不是说给方照孺一个人听的。
更是说给白狼部，说给整个西域听的。
新武可以把路还给你们，也可以把人派给你们。
但新武的门，也永远在这里。是走是留，是敌是友，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上。
第三日清晨，天色刚亮。
金勒的队伍便开始集结。
没有催促，没有喧哗，两百名骑士在半个时辰内便整装待发。
阳关的西门，为他们打开。
霍青鸾依旧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队伍缓缓驶出关口。
方照孺的青布马车被护在队伍最中间，像是一颗被坚硬外壳包裹起来的柔软心脏。
队伍向西，渐渐没入了一片苍茫的戈壁。
风沙很快就吞噬了他们的身影，官道上只留下一行深浅不一的车辙和马蹄印。
霍青鸾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直到地平线上最后一丝尘土也归于平静，才转身对身边的校尉说道：
“派一队斥候，往西跟五十里。”
校尉抱拳领命：“将军，是监视吗？”
“不。”
霍青鸾摇了摇头:“是确认。确认他们没有回头，也没有分兵。五十里后，让他们回来。”
她心里很清楚，金勒这样的人，既然答应了走，就不会在半路上耍花样。
但规矩就是规矩。
阳关是新武的西大门，从这里出去的每一支队伍，她都必须知道他们的动向。
校尉领命而去。
霍青鸾又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塞外的风吹动她素色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知道，这条路从今天开始，才算真正重新通了。
但路通了之后，是太平，还是更多的麻烦，谁也说不准。
她能做的，就是守好这座关。
不管西边来的是商队，还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