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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卫玄低头描字的背影,笑了一下。
“差不多吧。”
拓跋月把茶杯递到他手里。
“当皇帝以前,谁还不是从追蝴蝶开始的。”
卫昭端起茶,没有立刻喝。
这句话听着普通,却让他心里停了一下。
他在灵堂里醒来的时候,面对的是九具棺材,满屋白幡,还有一个已经烂到根上的大魏朝。
那时他别说追蝴蝶,连第二天能不能活着,都不敢多想。
可现在,卫玄在他面前为了骑马讨价还价。
孩子不需要知道边关急报,不需要知道粮道断没断,更不需要知道一个决定会死多少人。他只需要知道,父皇答应过他的马,什么时候能牵到面前。
这很好。
至少这孩子能好好长大。
入夜后,卫玄已经睡熟了。
拓跋月替他把被角掖好,又把白天那根被他当成马鞭的树枝放到小榻旁边。
卫昭坐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这根树枝也要留着?”
“他说这是他的马。”
“马呢?”
“跑了。”
卫昭看了她一眼。
拓跋月一本正经地说道:“被他骑跑的。”
卫昭没接话。
这女人哄孩子的本事,跟孩子不相上下。
拓跋月坐回他对面,盯着他看了几息。
“你今天有心事。”
“没有。”
“你批奏折时,看了三次卫玄。”
“他睡得不安稳。”
“他睡着以后还踢了两次被子,呼噜声比你大。”
卫昭端起茶喝了一口。
被拆穿了。
他没再遮掩,低声道:“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拓跋月没有追问,只看向小榻上的孩子。
卫昭知道她在等,也知道她不会逼自己说。
有些事说出来也没用。
灵堂里的棺材已经烧了,死去的人也回不来了。
可他仍然记得那天睁开眼时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觉得荒唐。
别人穿越过来,不是王侯就是天命之子,到了他这里,开局就是满门战死,皇帝猜忌,奸相掌权,异族压境。
活下去都难,更别说守住天下。
那时候他只想把刀握住。
谁挡路,就杀谁。
后来刀越握越稳,杀的人越来越多,新武也终于立了起来。
可如今看着这些孩子,看着学堂里还亮着的灯,他才发现,杀人从来不是目的。
他要是只能靠不停杀下去维持新武,那这座朝廷跟大魏又有什么区别?
“卫昭。”拓跋月叫了他一声。
“嗯?”
“你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
“还不累。”
“嘴硬。”
“朕是皇帝。”
“皇帝也会困。”
卫昭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皇帝会困,会饿,会生病,也会想看孩子骑马。
只是朝堂上的人不管这些,他们只会把一封封奏折送进来,再把天下的麻烦扣到他头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
“睡吧。”
“你呢?”
“朕批完剩下的奏折就睡。”
拓跋月看着他的背影,没再劝。
她知道卫昭决定的事,劝两句可以,劝多了没用。
卫昭回到御书房时,已经过了子时。
案上的奏折堆成了小山,墨迹干了一半。
兵部送来北境的军报,户部送来今年的粮册,市舶司送来泉州快船的账目,锦衣阁还递来一份关于南海诸岛的密报。
他拿起朱笔,批了几行,手指停住。
没法集中精神。
卫昭抬头看向窗外。
京城已经睡了大半,只有学堂方向还亮着几盏灯。
灯火隔得很远,落在夜色里,只剩几个小点。
可那几个小点没有灭。
他记得多年前在青羊宫醒来的第一眼。
那时他看见九具棺材,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现在他想的是怎么让这些灯火一直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