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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使团出发后第十日,方照孺在白衣国师宅邸中住了下来。
方扶摇把茶盏往案上一放,杯底磕得发出一声轻响。
“爷爷,你还想把那页旧账翻到什么时候?”
方照孺低头看着杯中茶水,没有立刻答。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像是在斟酌该从哪一句说起。
方扶摇看得清楚,心里又有点发堵。
这老头在西域撑了三年,回京后还是这副样子,话没说几句,先把自己摆成了一块旧石头。
“我不是在翻账。”
方照孺慢慢道:“我是在想,若当年我没把图带出来,白狼部那边是不是就不会死这么多人。”
方扶摇抿了一下唇。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图已经送回去了,陛下也已经发了诏书。晚是晚了点,总比一直攥在手里强。”
方照孺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点疲意,也有一点说不出的松。
那松不是解脱,是终于有人把这件事接过去了。
“我一路回来,最怕的就是你们把它当成一件宝贝。”
他低声道:“那东西不是宝贝,是路。路若攥在手里不放,走路的人就会死在原地。”
方扶摇一时没接话。
她不喜欢听这些像告诫又像叹气的话,可她也知道,爷爷说得没错。
白狼部要的从来不是一张供人供起来的图,要的是能走回去的路。
若卫昭也把它当成奇货,那这三百年就算白耗了。
方照孺忽然又道:“白图魁那个弟弟,不会只来一封信就完事。”
方扶摇把茶壶提起来,给他续满。
“已经在路上了。”
她说:“阳关有人盯着。白图魁若真要来,他得先撞一回墙。”
方照孺沉默了一下,才点头。
“那就好。能撞墙,总比连墙都找不到强。”
方扶摇看着他,心里其实明白,这老头不是在说墙,是在说命。
她想骂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人都回来了,再骂也没意思。
等他真把身体养稳了,再慢慢跟他算旧账。
与此同时,京城南边的学堂已经挤得快站不下人。
卫昭站在门外,看着那张新贴上去的招生榜,手里还捏着一卷折好的名册。
半个月前,他只是让人试着开一批学堂,教些认字、算账、军中规制和地方律例,原本以为能来个百来人就算不错。
结果榜一贴出去,报名的人直接把门槛踩热了。
旁边那座闲置粮仓都被临时改成了讲堂,里头一排排木凳挤得满满当当。
他看着眼前这景象,心里倒是安稳了些。
打仗能赢一场,靠的是刀。
可一个朝廷要真想撑下去,不能光靠刀。
得有人会记账,得有人识字,得有人知道粮从哪来,兵往哪调,税怎么收,路怎么修。
否则今日守住了阳关,明日还是会被自己人拖死。
方照孺就坐在最前头,半边身子微微前倾,像个寻常老先生。
他每日只去一个时辰,不讲课,只旁听。
学生下课后围过去请教,他也不摆架子,谁问都答,答得比年轻人还耐心。
李槐从后头走过来,压低声音。
“陛下,老先生这身学问,扔在学堂里可惜了。”
卫昭没回头。
“他自己选的,别勉强。”
李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便不再多说。
他知道陛下这话不是敷衍,是把选择放回方照孺自己手里。
卫昭很清楚,一个人若心里还背着旧债,别人越是劝他做什么,他越不肯。
倒不如让他先坐着,等他自己想通。
卫昭心里也有别的念头。
这京城里现在最缺的,不是会写字的人,是能把话说明白、把事做明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