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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举第三日,终场锣响。
贡院厚重的大门在落日的余晖中缓缓关闭,将七千名考生的命运,连同他们写下的无数墨卷,一同封存在这座巨大的院落里。
接下来的七日,整个贡院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李槐和方扶摇,一个前朝老臣,一个新朝国师,带着数百名从各部抽调来的书吏,不眠不休,开始了阅卷。
弥封、誊录、初审、复核。
每一道程序都由兵士严密看守,任何试图传递消息的人,都会被当场拿下。
李槐熬得双眼通红,看着一沓沓字迹潦草、却在田亩水利、兵丁安置上写得头头是道的卷子,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帮泥腿子……”老丞相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着一份论述“如何用三年时间让一州粮食增产三成”的卷子,骂也不是,夸也不是,“之乎者也都写不通顺,种地倒是一套一套的。这卷子要是放前朝,连送审的资格都没有。”
方扶摇坐他对面,神色平静,只是脸色比平日更白了些。
她批阅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卷面,看的不是文采,而是数字、逻辑和可行性。
“前朝已经亡了。”
她声音很淡:“陛下要的,不是会写锦绣文章的废物,是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官。”
李槐被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他看着那些被方扶摇用朱笔圈出“可堪一用”的卷子,心里还是阵阵发毛。
这哪里是选官,这分明是在刨大魏朝三百年的根。
第七日深夜,最后一份卷子批阅完毕。
方扶摇将拟好的红榜名录递给李槐,后者接过时,手都有些抖。
他看着榜首那个陌生的名字,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盖上了自己的印。
天,要变了。
新武二年,四月十八。
放榜之日。
天还未亮,贡院外的长街便已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数千名考生和他们的家人,从京城的各个角落,乃至城外的破庙、桥洞里涌来,汇聚在此。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和汗水的味道,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辰时正。
三声净鞭响彻长街。
“放——榜——”
随着礼部官员一声高亢的唱喏,两扇巨大的红榜,由十六名禁军士兵抬着,缓缓从贡院内走出。
人群瞬间沸腾,又在禁军冰冷的刀锋下,被强行压制住。
红榜被高高挂在贡院外墙上。
那一瞬间,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疯了一般向前涌去。
“上榜了!我儿上榜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激动得老泪纵横,当场跪倒在地,朝着皇宫的方向砰砰磕头。
“中了……我中了……爹!娘!我中了!”一个年轻书生挤到榜前,确认了自己的名字后,双眼一翻,竟是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有人狂喜,就有人痛哭。
一个连考了五次都名落孙山的中年人,看着榜上依旧没有自己的名字,靠着墙角,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悲喜交加,人生百态,尽在这一张薄薄的红榜之前。
人群的议论声很快便集中到了榜首。
“状元,林时茂?这是谁?京城几大姓里,有姓林的吗?”
“没听说过。看籍贯,豫州阳翟县人士……乡下来的?”
“这怎么可能!他凭什么压过王家、谢家的公子?”
议论声中,一个身材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正呆呆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榜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动不动。
他就是林时茂。
他身旁,几个同乡使劲拍着他的后背,激动得语无伦次:“时茂!是你!真的是你!状元!你考中状元了!”
林时茂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他出身农家,世代为佃户,能读书识字,已经是祖坟冒了青烟。
他来京城赶考,盘缠都是全村人凑的,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考中一个末流的进士,给家里免掉赋税。
状元?他连想都不敢想。
很快,更多的消息从贡院内传了出来。
“听说了吗?林状元的策论,题目是‘论北方流民安置方案’,白衣国师亲自批阅,给了八个字‘可实操、可复制、可推广’!”
“国师大人还在卷子旁边批了三个字——可大用!”
“何止啊!你们看榜单,前五十名,三十七个都是咱们这样的寒门子弟!世家子弟,只有十三个!”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