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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衣衫虽然陈旧,但洗得干净,腰杆挺得笔直,与周围那些神情惶恐的穷苦读书人比起来,显得格外不同。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议论。
“那不是……荆州来的大儒,郑公吗?他怎么也来排队了?”
“郑公的学问,在前朝当个侍讲学士都够了,怎么也……”
老儒生听见了,却没有动怒,反而朗声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诸位不必奇怪。”老儒生抚着胡须,声音洪亮,“老夫是来给孙儿报名的。”
他指了指身边三个半大的少年。
“老夫祖上五代,耕读传家,却没出过一个官。不是学问不好,是门路不够。”
他看着贡院的方向,眼神里有感慨,有辛酸,更有压不住的激动。
“前朝科举,名为取士,实为世家分肉。我等寒门,连闻闻味儿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新武开科,不问出身,只看本事。这等机会,老夫便是爬,也要爬来!”
“老夫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可不能让孙儿们再错过!让他们考!考不上,是他们本事不济,老夫认了!可若不让他们试一试,老夫死不瞑目!”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满场皆静。
随即,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叫好声。
“说得好!”
“郑公说出了咱们的心里话!”
人群中,一个穿着短衫、毫不起眼的汉子,默默将老儒生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随后转身挤出人群,消失在街角。
……
傍晚,御书房。
锦衣阁的密报就摆在卫昭的御案上,上面原原本本录着郑老先生在贡院前说的那番话。
卫昭看着那句“老夫便是爬,也要爬来”,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觉得比打赢一场仗还舒坦。
苏清韵从侧殿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册子,脸上却带着几分气恼和忧虑。
“陛下,这是今日贡院报名的总册。”
她将册子放到案上。“京城及周边州县,报名者共计七千三百余人。其中九成,皆为寒门子弟。”
卫昭“嗯”了一声,对此并不意外。
“臣气的是这个。”
苏清韵又递上一份更薄的名单:
“这是臣让锦衣阁加急送来的。荆州柳家、扬州杜氏、益州严家……江南?????有名望的世家大族,今日无一人报名。”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冷了几分。
“这些人,宁可把自家的饭碗砸了,也不肯分一口给别人吃。他们在观望,在等着看笑话。或者说,在等着柳如晦把科举搅黄,好让这天下,重新回到他们手里。”
卫昭抬眼看她,忽然笑了。
苏清韵被他笑得一愣。“陛下?”
“他们不来,是好事。”
卫昭靠在椅背上,神色悠然:“这说明,他们手里还捏着牌,还觉得自己能赢。”
苏清韵冰雪聪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脸上的怒意稍减,多了几分思索:“陛下的意思是……”
“就让他们觉得自己能赢。”卫昭的目光落回那份寒门子弟的报名总册上,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朕的科举,不是请他们来赴宴,是给他们掘墓。他们不肯自己跳进来,朕就只好帮他们一把。”
他太清楚柳如晦那帮人的心思了。
傲慢。
深入骨髓的傲慢。
他们不信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皇帝能坐稳江山,更不信一群穷书生能取代他们治理天下。
所以他们在等。
等一个机会,把新武这条刚刚起航的船,凿沉。
“清韵。”卫昭开口。
“臣妾在。”
“把今天第一批报名的名字,都给朕誊录一份,单独存档。”
卫昭的手指点在那份厚厚的总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尤其是那位郑老先生的三个孙子,给朕标出来。”
苏清韵心头一震,猛地抬头。
卫昭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刀锋般的锐利。
“等到科举之后,这些人,就是朕的嫡系。”
他没有说完,但那眼神里的意思,苏清韵全懂了。
谁想掀轿,谁就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