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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隆十三年,春二月。
小琉球,鸡笼港。
连绵阴雨刚歇,海风裹着浓重的咸腥味和腐烂海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周渊扶着船舷跳上栈桥,一脚踩进泥水坑里,泥浆直接溅到官袍的下摆上。
桥面铺的木板早就糟朽发黑,走上去吱呀乱响,缝隙下就是翻涌的海水。
周渊低头看了一眼靴子,嘴角抽了抽。
这就是大虞舆图上标注的“海外重镇”?
放眼望去,港湾内侧只有一座用乱石和黄泥垒起来的矮城,城墙塌了小半截,用几根削尖的毛竹胡乱顶着。
城外散落着百十来间茅草棚,连块完整的青砖都找不出来。
泥泞的土路上,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眼窝深陷,面色蜡黄。
倒是码头东侧的深水泊位上,停着两艘挂着三色旗的西洋夹板船,还有几艘涂着黑漆、船头画着狰狞鱼眼的武装沙船。
十几个金发碧眼、腰挎火铳的红毛番水手,正大摇大摆地搂着当地妇人从酒肆里走出来,与几个敞着怀、浑身刺青的倭寇浪人擦肩而过,双方甚至还熟稔地举了举酒壶。
不知情的,还以为一脚踩进了缅北园区。
“学……王爷,咱们是不是走错片场了?”周渊退后半步,凑到刚下船的陆临川身边低声吐槽,“天朝随便挑个偏远村子,好歹还有口砖井和土地庙。”
“这地方民生基建直接是负数啊!”
陆临川披着玄色披风,目光扫过远处那两艘西洋商船的吃水线,神色平静:“朝廷在岛上只设了一个鸡笼卫,驻军千人,不设州县,没有文官。”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柳通大步走上码头,看着城门口那几个歪戴铁盔、聚在一起掷骰子的卫所兵,眉头拧成了疙瘩:“大军压境,数十艘艘官船入港,守将竟敢不出城迎候?”
“这帮兵痞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话音未落,矮城门洞里终于跑出来一队人马。
为首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胖武将,顶盔掼甲,甲叶上却锈迹斑斑,腰带勒得肚子鼓起一坨。
他一路小跑冲到栈桥前,扑通一声跪进泥水里,干嚎起来:“末将鸡笼卫千户胡彪,叩见卫王殿下!”
“末将昨夜巡山染了瘴气,起晚了一步,罪该万死!”
陆临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叫起:“胡千户,朝廷每年拨给鸡笼卫两万两军饷、八千石军粮,你的兵就是这副模样?”
胡彪抬起头,拍着大腿哭诉:“王爷冤枉啊!”
“小琉球这鬼地方,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
“山里全是猎头的生番,海上全是杀人不眨眼的海寇。”
“朝廷的饷银运到福建就被克扣了一半,过海又翻了几条船。”
“末将手里这几百号弟兄,连稀粥都喝不上了,哪还有银子修城墙啊!”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油腻腻的账册,高举过头顶:“这是卫所近三年的收支账目,请王爷明鉴!”
“殿下要是嫌鸡笼卫破败,末将这就去把弟兄们的破棉袄扒下来卖了,给王爷盖座行辕!”
以退为进,哭穷耍赖。
跟在后面的赵明德冷哼一声,刚要上前接账册,周渊却先一步伸手捞了过去。
周渊翻都没翻那本烂账,只指了指东侧泊位那两艘西洋夹板船,笑眯眯地问:“胡千户,喝不上稀粥,那两艘红毛番的船是怎么回事?”
胡彪眼神闪烁了一下,陪笑道:“回大人,那是荷兰人的商船,遭了风浪进来避风修船的,末将收了他们二十两停泊银子,全给弟兄们买盐吃了。”
“避风修船?”周渊嗤笑,“空船避风,吃水线能压到四尺半以下?”
“船尾甲板堆着的麻袋,渗出来的全是淡黄色粉末。”
“胡千户,那是北投山产的天然硫磺吧?”
胡彪脸色骤变,额角渗出一层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