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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吟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额……皇上,臣以为……此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何出此言?”乾隆眼皮一抬,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讷亲拱了拱手,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尽量显得笃定:“回皇上,依臣拙见,此事不足深虑。
“英华本是海寇起家,素来倚重海上生计。
“若一味封禁海路,只凭旧日劫掠所得,终有坐吃山空之日。
“现下其铁舰林立、甲兵强盛,养军备械处处耗银,如今弛禁民间商船出海,
“一则令百姓逐利经商,二则可从中抽取税银以充军饷。
“实乃顺势而为的常理。”
乾隆忽然一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截断了他的话:“朕没问你这些!”
讷亲一愣,一脸茫然地看着乾隆。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
那你问的啥?
说清楚好不好?
乾隆没有看他,随手将报纸往御案上一撂,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远处湖面上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隔着薄雾传过来,闷闷的。
他闭着眼,开口了,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朕问的是……英华的船,有没有可能到广州去做买卖?”
讷亲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不知道啊。
他对英华的政策一无所知。
不知道那些商船有没有自主权。
是想往哪开就往哪开。
还是受官府节制,只能在固定的航线、固定的港口活动?
他不敢信口开河,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臣以为……可能有,但不多。”
“为何?”乾隆依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声音从喉咙里懒懒地飘出来。
讷亲咽了口唾沫,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以常理推之,但凡一方辖下舟楫,断无任其肆意往来之理。
“想来英华亦会效仿我朝规制。
“划定固定航路、限定出入港口,连起航、归航之时日,想必皆有章程约束。
“如今双方兵戈未息,彼此对峙,其官府自会严加管束,不会任由商船贸然驶抵广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纵使有船只前来,多半也是境内桀骜不驯之徒、旧日海寇余辈。
“不甘受法度拘管,私行逐利罢了……终究不多。”
乾隆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讷亲低垂的帽檐上,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股倦意:“行了,下去吧。”
“臣告退。”
讷亲跪在殿中,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起身后退3步,这才转身,躬身退出九州清晏殿。
目送讷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乾隆眼底那层薄薄的倦意渐渐凝成了失望。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瞬眼,又睁开,目光落在案上那张报纸上。
沈文翰的见闻写得明明白白。
英华对民间几乎不加限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官府从不横加干涉,百姓出海经商全凭自家意愿。
可讷亲呢?
居然以朝廷的法度去揣度英华的法度,以为人家也是划定航线、限定港口、处处设卡。
这与那些困在书斋里、不知变通的宋朝迂腐文臣,有什么区别?
国家大事。
竟以己度人!
拿自己的笼子去套别人的鸟。
何其可笑!
旋即,他直起身,朝殿外喊了一声:“传旨!召鄂尔泰、班第即刻前来圆明园见朕,不必通传,速至即可!”
殿外侍卫躬身领命,快步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