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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籁销歇,全城阒寂。
夜风穿巷,火把狂舞,火光忽明忽暗。
周遭仆从、护卫尽数屏息驻足,无人敢出声,方才还略显喧闹的方寸之地死寂成一片。
地上木箱敞口,满箱绿柱石静卧火光之下,碧色石面映着忽闪的火苗。
欧阳砚僵立原地,脖颈血痕渗着细血,身躯止不住轻颤,不敢挪动半步。
“此人出身余家,与少帝同气连枝,一心为主,尚且算是事出有因......”
夜如玄铁,杜杀女静立不动,单手稳持短弩,弩机稳稳锁定前方,姿态平直端正,不见半分起伏。
她面色已经彻底冷寂下来,眼底无怒无厉,唯有绝对的冷静沉稳,以及方才出手时的狠辣果决:
“而你,欧阳砚,你算什么东西?”
“若不是我当时救你,你早已成了苍城城外的一抔黄土,谈何如今执掌一城......如今,竟也有脸对我指手画脚,当着我的面,喝退我带来的人?”
从前的杜杀女,总有一种心念,那就是——
无论外头有多少东西,只要东西没有送回苍城,那就都不是她的。
她有朝一日,总要回苍城,故而一有什么好东西,就一定要往苍城送。
无论是盐、铁、百姓、武器、兵卒......
连先前痴奴说她偏心苍城,她也只当痴奴在闹脾气,一笑了之。
然而,事实总是证明,痴奴是对的。
痴奴,总是对的。
如今瞧瞧,她集全力供养苍城,竟是在眼皮子底下养出来一头妄图咬主人的白眼狼。
虽满口称您,却没有一声唤她为主,全在置喙她的决断。
虽看似恭敬,又当着她的面,声声贬低同她从微末之时一同携手的痴奴......
这是贬低痴奴吗?
不,这分明是把她的脸放在地上踩!
别说是什么迁徙工坊,就算是她来日决意迁城,那也是应当!
谁能多说什么?
谁敢多说什么?!
如今既已如此,谁知道他们已经背着她做了什么,又做了多少?!
杜杀女刃锋不改,欧阳砚面色惨白得盯着一切,嘴唇嗫嚅数息,却终究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余略仍站在他身后,原先助力欧阳砚逃脱弩箭的手还未离开他的肩。
夜幕下,两人身影几近重合,面色都是一样的难看、难堪。
“来人,回墩城知会陈县令一声,让他给我派两个得用的小吏过来......”
杜杀女望着面前的两人,嗤笑一声:
“我要彻查这位欧阳县令这段时日所经手的一切公务文书、府库账目。”
“往后,我若无书信相报,那便是我已被恶仆暗算身死,让他们不用留手,即日发兵——攻打苍城。”
煌煌此夜,雷声轰鸣。
此言震得在场所有人口干舌燥,眼冒金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杜杀女便扬声,又再次大喝一遍:
“......今日若谁先将我口信带到,赏赐白银百两!”
“谁人愿意前去?!”
白银百两,那可不是玩笑话。
说是一辈子,不,几辈子的宽裕好日子都不为过!
原先搬箱的一个仆人中,有一人反应较快,壮着胆子跌跌撞撞往回跑,随后便是三三两两的撤离,到最后,那一群十数个随行之人竟跑了个七七八八,只有几个反应慢了半拍、腿脚也比不上年轻人利索的老仆。
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欧阳砚想要出声,可张了数次口竟都未能出声。
直至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发现一件令人惊惧的事——
这一回,杜杀女,不,是主子,主子似乎是真的动了真格。
面前之人,帝王之像初成,威势赫赫。
而古往今来,帝王最擅长之事,是什么呢?
是心术,是权谋,是......猜忌。
猜忌。
没错,是猜忌。
先前他觉得自己是最早跟随她发家的一批人之一,总也还有几分薄面,能够说得上话。
然而,事实便是,帝王的猜忌之心,总会分派到每一个人身上。
只是有些人忠心,分派的少。
有些人心思外露,分派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