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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死一样的静。
老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龙正国。
三年前那个蹲在工商局台阶上跟他一起抽烟、替他女儿掏手术费的男人,和眼前这个把一个十五岁孩子的照片推到他面前的男人,在他眼前慢慢重合了。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看懂过这个人。
可他也没有退路了。
他女儿的命,是这个人捡回来的。他这条老命,在三年前那个夏天,连同那三根烟一起,押在这个人手里了。
龙局长,老黄的声音有点抖,您放心。您哪天要是出事了。这事,我老黄替您办了。
龙正国站起来,拍了拍老黄的肩膀,就像三年前在工商局门口那样。
老黄,他说,等这事过了,我给妞妞攒了一笔上高中的钱。
他转身走进便民巷浓稠的夜色里,中山装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被缩短,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龙正国谁都不信。
他从来谁都不信。
秦柔柔是他埋了六年的暗钉,是他留给于德海的一颗雷;老黄是他养了三年的一把刀,是他留给自己的一张底牌。中央巡视组要来就来,于德海想卖他就卖他——他龙正国在临海市经营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只有一条命、一条路。
秦朗的桌上摊着一摞于德海的材料,他翻到其中一页,抬头对门口的工作人员说:
去,把于德海请来。
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秦朗只是走了个过场。于德海答得滴水不漏,秦朗知道,于德海不是三言两语能撬开嘴的角色,所以他转头查于德海相关的材料。
这一查,果然就查出了名堂。
秦朗把材料合上,他等的,就是今天。
秦组长。于德海来的时候朝秦朗点了点头,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秦朗把桌上那摞材料,直接推到了于德海面前。
于市长,这些东西,你自己看看。这个工程里面存在巨额资金不明!
于德海拿起最上面那份——是一份市政工程招标的原始记录。他扫了两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点着。
这份材料里提到的三个工程,他都有印象。每一个都是他和龙正国一起操作的——龙正国负责找关系、走流程,他负责拍板、签字。
但巡视组既然把材料摆到了他面前,就说明不是有印象这么简单了。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想好一套说辞。
于德海把材料放下,他抬起头,看着秦朗,语气忽然变得坦然起来:
秦组长,这些事,我确实有点印象。但你也知道,临海的市政工程都是吧?
他顿了顿,观察着秦朗的表情。秦朗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当然,于德海又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分诚恳,作为市长,监管不到位,我有责任。这个责任,我认。但要说这里面有什么违法违纪的事情……秦组长,我是真的不清楚。
秦朗没有接话。他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放在于德海面前。
那是一份签字文件。上面有于德海的亲笔签名,也有另一个人的——龙正国。
这个呢?最后的资金审核可是有你的签字!秦朗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他心里其实早有准备。从巡视组进驻临海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这些年他和龙正国之间做的那些事,哪一件经得起细查?所以他早就想好了退路——把所有的事情,全推到龙正国身上。
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他盘算已久的一步棋。
这个事嘛,于德海把文件推回桌子中间,语气不紧不慢,秦组长,我不妨直说。这件事,主要是龙正国在操作。他说这个工程都已经准备妥当,让我签个字走个流程。我想着,既然他把工作都安排好了,我也就没多问。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对龙正国很失望:这个龙正国,平时看着老老实实的,没想到背地里搞这些名堂。我这个当市长的,识人不明,确实有责任。但要说这里面的具体操作……秦组长,你得问他本人。
秦朗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于德海这套路,他一眼就看穿了——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脏水都往龙正国身上泼。
秦朗心里清楚,于德海和龙正国之间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利益捆绑得很深。于德海现在把龙正国推出来当替罪羊,龙正国会乖乖就范?
那就试试。
去,把龙正国也请来。秦朗对工作人员说。
龙正国得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自己办公室里看一份文件。
听到巡视组人员说请您过去一趟,龙正国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们去。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侧过头,对跟在身后的秘书使了个眼色。
那秘书一直跟了他。这么多年来,龙正国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秘书立刻明白了。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龙正国交代过他,如果他出事被巡视组带走,就打电话给两个人说可以行动了。
龙正国走进秦朗办公室的时候,于德海正坐在里面。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于德海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龙正国,你懂的。到了那边你把事扛下来,进去之后我不会亏待你的家人,出来之后我不会亏待你。
这是他们之间多年来形成的默契。于德海发话,龙正国执行。出了问题,龙正国兜着。等风头过了,于德海自然会给他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