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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风过临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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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市的秋天总是来得磨磨蹭蹭,十月中旬了,梧桐叶还半黄半绿地挂在枝头上,被风一刮,懒洋洋地落几片到市委大门口。

就在这片懒洋洋里,整个临海市却已经绷了一个月。

自从知道中央巡视组要下来,临海市这口锅里的水就没再真正烧开过,也没敢真正凉下去。人人都在说,人人又都不敢说透——到底查谁,查什么,查到哪一层,谁也摸不准。

上午八点四十,四台挂着京牌的轿车,不紧不慢地从市委大院北门驶进来。车头一摆,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主楼台阶下。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拉横幅,险些没认出这就是临海市念叨了一个月的中央巡视组。

张文昌是带着凌江玉亲自出来迎接。

先下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干部,戴一副细框眼镜,身材不高,动作却很稳。他绕到后排,微微侧身,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车门框上。

车里下来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半旧的藏夹克,他下车站直,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有些年头的红砖主楼,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张文昌和凌江玉,脸上慢慢地漾开一层笑意。

张书记,凌市长,他伸出手,声音不高,却很清楚,路上耽误了些时间,让你们久等了。我姓秦,秦朗。这回来,打扰地方上了。

张文昌连忙双手握上去:秦组长一路辛苦,一路辛苦。中央的同志能到我们临海来,是对我们工作的督促和帮助,我们欢迎还来不及。

欢迎谈不上,秦朗笑了笑,把手收回去,语气仍旧和和气气,我们这回来,是带着任务的,怕是要给地方上添不少麻烦。具体的纪律,我们那边的同志回头会和市里对接。今天头一天,有个小事想麻烦两位领导。

秦组长您说。

我们这十几号人,秦朗偏了偏头,扫了一眼从车上陆续下来的工作人员,给我们腾一处安静点的院子,电话通着,门口留一个值班的,剩下的吃喝拉撒,我们自己安排。

张文昌一愣。对方越是这样,心里越没底。

那……张文昌斟酌着词句,秦组长,要不要先到会议室,我们把市里的情况……

情况不急,秦朗摆摆手,语气客气得几乎无懈可击,张书记、凌市长该怎么工作还怎么工作,不要因为我们影响了正常的运转。院子安排好,给我们指个门,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文昌再客套就显得多余了。他点点头,转身对身后的秘书长周文斌交代了几句。周文斌按秦朗的意思,把后院那处原本招待上级的小楼腾出来,门口留两个值班室的人。

一切安排得干干净净。

秦朗道了声谢,带着人往小楼那边去了,连市政府主楼的门都没进。张文昌和凌江玉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行人背影消失在门后头,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张书记,凌江玉压低声音,这位……

先上去,张文昌打断她,到我办公室说。

秘书端了两杯茶进来,刚要放,张文昌摆摆手:放下吧,没你的事了。

张文昌心里其实也在飞速地盘算。按说巡视组头一天到,照例是先听汇报、先开见面会、先和市里主要领导谈一谈,把架子搭起来。可这位秦朗倒好,门不进,会不开,只要了一处院子,话里话外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这不是客气,这是把自己摘出去。

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和你市里的班子搅在一起,不吃你那一套,也不让你有机会打听、有机会铺垫、有机会把该捂的东西捂一捂。

老凌,张文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看这位秦组长,路子对不对?

凌江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像是走过场的。

也不像是来要说法的。

要说法的,反而是好事,凌江玉苦笑了一下,要说法,就有价钱好讲。像他这样……他没把话说完,摇了摇头。

张文昌把茶杯放下,他正要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进来的是周文斌,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捏着一个小纸条。他快步走到张文昌桌边,把纸条放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张书记,巡视组刚打来电话,点名叫……薛部长和钱书记,过去一趟。

薛虎臣是组织部长,管着全市干部的帽子;钱江是纪检委的,管着全市干部的辫子。这两个人,一个管进,一个管出,是市委班子里两根最要紧的柱子。巡视组头一天落脚,院子还没捂热,连张脸都没在主楼露过,第一张单子点的就是这两位。

这不是喝茶聊天的架势。

……就说这个?张文昌意外地平稳下来。

就说这个,周文斌咽了口唾沫,说是请两位同志过去谈一谈,配合了解些情况。人……已经过去了。

也就是说,秦朗那一行人前脚刚进后院的小楼,后脚电话就打到了组织部和纪检委。中间连给市里打招呼的空隙都没留。

张文昌沉默了一会,回过头:这样,你让人找个由头,往后院那边送点茶叶过去,就说是一点本地的特产。

周文斌应了一声,刚要转身。

等等,张文昌又叫住他,顺便……打听打听,薛部长和钱书记,现在到哪一步了。

周文斌走了。

不到二十分钟,周文斌又回来了。

张书记,他咽着唾沫,茶叶……收下了。那位秦组长还笑着说,替我谢谢张书记的好意。可是……

可是什么?

我说,薛部长他们是不是在里边待得久了,要不要安排个车接一下。那位秦组长旁边一个年轻干部客客气气地跟我说,周同志,您回去告诉张书记,薛部长和钱书记在我们这儿,喝口水的工夫都安排得过来,不用市里挂心。等谈完了,我们会安排人送他们回去。

张文昌挥挥手,让他下去。

门一关,凌江玉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是把咱们的耳朵,也一并挡在外头了。

张文昌重新坐回椅子里,他不是没经过事。八三年那次严打,他当时在副省长出事,他也隔着几百里地看过那一场风雨。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刀是真的落到自己家门口了。

薛虎臣是他一手从县里提上来的,组织部长这个位子,坐着的不是外人。钱江那一边,虽说不是他张文昌的嫡系,可纪检委这几年查什么、不查什么,哪一件绕开过市委书记这边。

张文昌睁开眼,对着凌江玉声音很轻,你说,咱们现在……还能做什么?

凌江玉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这时候,咱们什么都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