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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什么部署,自查呗。”唐振华冷笑了一声,“各口各线,全面自查。干部人事、纪检监察、经济财政、土地城建……凡是有权的地方,全要查。张书记在会上说了,谁出问题谁负责,别想着市委能保谁。”
“市里那边,现在已经忙成一锅粥了。”唐振华弹了弹烟灰,继续说,“组织部连夜翻档案,近十年的干部任免,一件一件过;纪委在清积压的举报信,压了多少年的都翻出来了;还有工商、税务、土地这些口子,听说都在连夜改账、补手续。”
徐慎微微一怔。
连市里都乱成这样,县里的压力可想而知。
“县长,”徐慎看着唐振华,“您觉得……巡视组会到咱们县里来吗?”
唐振华抬眼看他,眼神深邃:“你说呢?”
他把手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徐慎,咱们南陵县,这两年在全市是什么位置,你心里清楚。经济增速连续第一,产业园是省里挂牌的示范园区,张书记多次点名表扬。可以说,南陵现在是临海市的一张名片。”
“名片越好,巡视组就越想看。”徐慎接过话头。
“对。”唐振华点了点头,“而且,不光是来看成绩。越是典型,越容易有问题。这是惯例。张书记在会上点了三个县的名,咱们南陵是第一个。”
徐慎的心猛地一沉。
点了名。那就意味着,南陵县几乎是板上钉钉要被检查了。
“所以我才急着把你叫回来。”唐振华看着他,语气郑重,“你负责的那些重点项目,是咱们南陵县的支柱也是这次迎检的重中之重。咱们南陵能不能过关,很大程度上,就看你这一块。”
徐慎深吸一口气:“县长,您放心,我回去就安排全面自查。所有项目、所有账目、所有手续,一件一件过。有问题的,能整改的立刻整改,能补的立刻补。”
“没那么简单。”唐振华摇了摇头,“徐慎,你还是太年轻。自查不是目的,是为了过关。什么该查,什么不该查;什么该改,什么不该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徐慎看着唐振华,等着他说下去。
他知道,唐振华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经验比他丰富得多。这种时候,唐振华的判断,至关重要。
“首先,你要明白一件事。”唐振华缓缓开口,“这次巡视,查的是临海市,不是咱们南陵县。市里的水,比县里深得多。这次巡视组来,说不定就是有人想借题发挥。”
“市里的争斗,咱们县里掺和不起。”唐振华转过身,表情严肃,“所以,咱们的原则是——不站队,不掺和,只做自己的事。但也不能傻不愣登的,被人当枪使。”
徐慎点了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唐振华重新坐下,“具体到准备工作,我想了几点,咱们商量着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咱们县的重点项目由你牵头,立刻成立自查小组。查什么呢?查重点项目的审批手续、资金使用、土地出让。但记住,是‘面上’的查。那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该补的补,该改的改。但牵扯到原则性的、牵扯到人的,不能轻举妄动。”
“比如?”
“比如城东产业园的土地手续,后补的,赶紧把材料做全,做成当时就审批了的样子。还有老城区拆迁补偿,那几户闹信访的,赶紧派人去做工作,该补偿的补偿,该安抚的安抚,不能让他们在巡视组来的时候闹事。”
唐振华顿了顿,语气加重:“但像许家投资的项目土地出让金分期的事,不能动。那是县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定的,也是为了招商引资。真问起来,就说是集体决策,为了优化营商环境。这事你我都不能担,也担不起。”
徐慎心里清楚。
土地出让金分期缴纳,严格来说是不符合国家规定的。但当时为了把那个招商进来,县里开了好几次会,最后是唐振华拍板,徐慎具体执行的。真要追究,两个人都有责任。
可唐振华说“集体决策”,这就是官场的智慧。法不责众,集体研究的,就算有问题,也是领导班子集体的责任,罚不责众,最多算个“决策不严谨”,算不上违纪。
唐振华竖起第二根手指,“纪检和信访,让纪委牵头。全县的积案,全部梳理一遍。能办结的尽快办结,不能办结的,也要拿出说法。特别是涉及干部作风、贪污受贿的举报,该核实的核实,该澄清的澄清。”
他冷笑了一声:“市里钱江那边,压了不少举报信。现在巡视组要来了,他慌了,开始往外抛案子,想给自己减责。咱们县里,不能学他。压着不办是错的,但乱办也是错的。”
徐慎深以为然。
压案不查,是失职;查得太狠,把自己人都查进去了,那就是自乱阵脚,还会得罪一大批人。官场讲究“花花轿子人抬人”,你今天查了别人,明天别人就可能查你。
“然后就是干部作风和纪律,让组织部去强调。全县所有单位,开会、学习、整顿,该走的形式都走到。至少表面上,要做出一副高度重视、严肃认真的样子。”
唐振华补充道,“跟各单位的一把手都打个招呼,管好自己的人,管好自己的嘴。巡视组来了,肯定要找人谈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数。谁要是乱说话,捅出娄子,别怪县委不客气。”
这就是官场。既要做,也要演。既要认真,又不能太认真。既要应对上面的检查,又要稳住
“还有一件事,你要特别注意。”唐振华忽然压低了声音,“市里的于德海,你知道吧?”
徐慎愣了一下:“于副市长?知道。”
“咱们县的几个老板和于市长走得很近。”唐振华看着徐慎的眼睛,“具体什么事情我不敢多说,但如果真出了事,于德海说不定会把锅甩到咱们县里来。”
南陵县的几个大老板,做建材生意的,身家几千万。确实都跟于德海关系不一般,跟县里的不少领导也有来往。南陵县产业园的不少工程,都是他们做的。
如果他们被查,牵出工程发包的问题,那他这个分管产业园的副县长,首当其冲。
“县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唐振华缓缓说,“跟他们保持距离。他们的工程,该查的查,按规矩来。但也别刻意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不惹事,咱们就不挑事;他们要是惹了事,咱们也别替他们扛。”唐振华说的他们就是包括于德海。
徐慎点了点头:“我懂了。”
唐振华看着他,叹了口气:“徐慎啊,你年轻,有能力,前途无量。但官场这条路,不是光有能力就行的。这次巡视组来,对咱们是考验,也是机会。做得好,平安过关,以后路更宽;做得不好,栽个跟头,可能就爬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