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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夕阳越过东京层层叠叠的高楼，将最后一片橘红色光芒铺进动物园。
白天被晒得发亮的道路逐渐暗下来，树叶边缘却像是被镀上一层很薄的金色。
风穿过林荫道时带走了大半燥热，也把远处商店里爆米花、烤肠和冰淇淋混在一起的甜腻香味吹散了不少。
闭馆广播已经响过一遍，部分室内展馆提前关门，工作人员站在路口引导游客往出口移动。
刚才还围着玻璃不肯走的小孩子被家长一手一个拖出来，有人头上戴着熊猫帽子，有人怀里抱着长颈鹿玩偶，还有一个小男孩死死抱着栏杆，声称自已今天必须住进动物园和猴子一起生活。
年轻父亲劝了半天没用，最后只说了一句猴子晚上吃青菜，孩子当场松手，人类幼崽的梦想，通常经不起青菜考验……
出口附近，黑羽士道一手杵着拐杖，一手提着装有纪念品和剩余食物的纸袋。
外套口袋里面的大黑已经逛到失去梦想，只露出半个越来越尖的脑袋，趴在袋口随着脚步一晃一晃，像是一只被大型景区彻底榨干精力的下水道游客。
小野寺残音走在身侧，手里拿着今天拍下来的情侣纪念照片，黑色长发被晚风轻轻吹起，脸上的浅淡笑容从下午开始便没有真正消失过，至少对她而言，今天非常愉快。
黑羽士道同样难得没有产生立刻逃离东京、钻进下水道或者找个厕所锁门避难的想法，虽然中间经历了一些曲折和不太那么愉快，但把这些内容全部从记忆里删掉以后，剩下的部分居然称得上轻松。
精神胜利法这一块儿，黑羽士道还是非常权威的。
看动物。
吃东西。
和学姐说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大黑负责在旁边嚼嚼嚼，走累了就坐下来休息。
不用考虑明天的打折饭团还有没有，不用担心房东什么时候涨租，也不用思考某个歹毒婆娘怎么折磨自已，以及部长大人的压力……
真爽啊。
对有钱人而言，周末出来玩只是生活中的普通选项，想去动物园就买票，想吃东西就点餐，累了可以打车回家，哪怕今天没有玩得尽兴，也可以下周再来。
对黑羽士道这种长期生活在下水道边缘的东京老鼠人而言，理想、兴趣和娱乐全是昂贵奢侈品，饿着肚子的时候不会有人问你喜欢什么，房租快到期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关心你有没有人生目标。
穷人的时间不属于自已。
今天要找吃的，明天要想办法交房租，后天可能还要因为某个房东忽然抽风，被迫重新寻找可以容纳一人三鼠的生存区域，活着已经占据全部精力，哪里还有多余的空间思考诗和远方？
诗不能蘸酱油。
远方也不提供免费住宿。
所以黑羽士道一直想进入体制内，成为一只拥有正式编制、稳定工资和带薪假期的合格蛀虫。
最好再混到一个不大不小却刚好可以狗仗人势的位置，每天坐在窗口后面喝茶看报，对前来办理业务的刁民进行严格材料审核，复印件边缘少了零点五厘米都要打回去重新排队。
强者就是要狠狠地羞辱弱者！
当然，现阶段的黑羽士道暂时还是被羞辱的那一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柠檬冰红茶，透明杯子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液体，冰块早已融化，柠檬片贴在杯壁上，随着脚步微微晃动，吸管边缘还残留着一点被反复咬过的痕迹。
最开始接过这杯饮料时，黑羽士道本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原则，只准备喝一口证明自已没有怀疑学姐，然后立刻封存证据，回家找只蟑螂进行生物安全测试。
结果天气太热。
动物园里面人又多，大家的想法还出奇一致，哪里有空调就往哪里挤，哪里有阴凉就往哪里钻。
最后的结果就是空调区域变成人类蒸笼，阴凉区域变成人肉压缩饼干，走过半个园区以后，身体水分像是被东京太阳按着抽取，黑羽士道只能一口一口继续喝。
喝着喝着，半杯没了。
再走一段，剩下的也快没了。
黑羽士道看着杯底，忽然陷入沉思，学姐是不是连这个都算到了？
先买一杯看起来完全正常的柠檬茶，让他因为警惕只喝一口，再安排高温、人群、长路线和没有免费饮水点的动物园环境，依靠客观条件一点一点瓦解防线，最终让整杯饮料自然而然进入胃里。
太合理了。
合理得像是东京今天的太阳都被学姐提前收买，专门负责帮助她完成饮料清空计划。
黑羽士道偷偷看向小野寺残音。
小野寺残音也刚好看过来，眼睛轻轻弯起：“士道同学，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思考今天为什么这么热。”
“天气预报说，傍晚会降温。”
“已经感受到了。”
黑羽士道收回视线，又吸了一口柠檬茶，决定不再继续分析。
反正喝都喝了。
现在就算里面真的有什么奇怪东西，也已经从犯罪未遂变成了等待药效发作，继续纠结只能增加精神内耗，不如坚信自已拥有奥特曼人间体的强大代谢能力，普通药物进入身体以后会被光能自动净化。
小野寺残音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接近闭园，今天安排的路线全部走完，情侣活动得到的纪念照片和挂件也都拿到了，接下来只剩下离开动物园，然后让黑羽士道顺路送她回公寓，这里距离她住的地方不算远。
路上可以继续聊天。
到了公寓楼下以后，还可以用今天买的东西有些多、一个人不方便拿上楼作为理由，请士道同学进去休息一会儿，至于休息以后会发生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先完成进入私人空间的下一步。
小野寺残音刚准备开口。
黑羽士道忽然拿出手机。
屏幕根本没有亮。
但他动作极其自然，拇指在侧边按了一下，将手机贴到耳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喂？”
小野寺残音停下。
黑羽士道一边点头，一边朝旁边走了两步：“快递已经到了？什么，必须本人签收，不签就直接退回北海道？”
电话那边没有任何声音。
黑羽士道丝毫不受影响，自已负责提问，自已负责回答，甚至还根据想象中的快递员语气，适当加入停顿和震惊。
“不能放门口吗？”
“公寓规定不允许？”
“里面是贵重物品，价值八百円？”
“八百円为什么叫贵重物品……好好好，我马上回去，师傅你一定要等我，我现在距离家里只有不到一个小时路程，腿还是瘸的，但问题不大，我可以用剩下那条腿承担双倍速度！”
小野寺残音安静看着他。
从她的角度，可以十分清楚地看见，黑羽士道手里的手机上下颠倒，原本应该贴在耳朵上的听筒正对着下巴，充电接口却十分精神地朝向耳朵。
拿反了。
士道同学似乎没有发现。
黑羽士道还在继续演：“好，我知道了，快递员也不容易，我绝对不会让你白等，实在不行你先把东西抱在怀里暖一暖，别让它感冒。”
说完，他一本正经放下手机，顺手按了一下根本没有亮起来的屏幕，抬头看向小野寺残音，脸上浮现出非常遗憾的表情。
“学姐，抱歉，家里有一个必须本人签收的快递，我可能要先回去了。”
“原来是这样。”
小野寺残音没有揭穿，只是将手里的纪念照片收进包里，温柔笑了一下：“那士道同学先回去吧，今天能够一起出来，我很开心。”
攻击方式太正常了。
没有挽留。
没有询问快递单号。
也没有提出陪他一起回去。
黑羽士道反而产生了一点不太真实的感觉，谨慎观察两秒，确认学姐头顶没有浮现出什么“准备跟踪”“已经记住地址”“快递员享福去了”的危险状态，这才稍微放松。
“我也很开心，学姐路上注意安全。”
“士道同学也是。”
小野寺残音叫了一辆车。
几分钟后，黑色轿车停在动物园外面，她打开车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晚风将黑色长发吹到肩侧，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脸上，整个人漂亮得像是和周围匆忙离开的游客不属于同一层画面。
“星期一见，士道同学。”小野寺残音微笑着挥手。
“星期一见。”黑羽士道急忙回应。
车门关闭。
车辆汇入傍晚车流，很快消失在路口，黑羽士道站在原地，保持礼貌挥手，直到彻底看不见车尾，整个人才像是突然断电一样弯下腰，拄着拐杖长长松了一口气。
“呼……”黑羽士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一时间分不清楚是热的，还是吓得。
活下来了。
今天的动物园副本总算安全结束，没有被学姐带回公寓，没有和粉毛网友完成线分危险，但结局依旧是他黑羽士道成功跑路。
完美。
不愧是东京逃生大师。
黑羽士道脸上逐渐浮现出劫后余生的笑容，低头看向手里的手机，准备确认刚才有没有真的误拨出去。
然后动作停住。
手机上下颠倒。
充电接口正对着他。
黑羽士道：“？？？”
他缓缓转头，看向小野寺残音离开的方向，学姐刚才站的位置，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
黑羽士道：“……”
牛逼！
黑羽士道沉默几秒，默默把手机转正，脸上的劫后余生逐渐变成一种被温柔放过以后更加不安的表情。
“算了。”
只要学姐没有当场拆穿，今天就算过去了，成年人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共同维护一个并不高明的谎言，谁先说破谁负责收拾残局，学姐显然深谙此道。
黑羽士道将喝空的柠檬茶扔进垃圾桶，把大黑从口袋里往上托了一点，拄着拐杖朝车站方向移动。
哒。
哒。
哒。
刚走出动物园没多久，手机忽然震动。
雨宫熏发来消息。
【小鬼，晚上来不来吃烧烤，我请客。】
黑羽士道脚步停住。
免费。
烧烤。
老师请客。
三个关键词进入大脑，甚至不需要经过复杂思考，手指已经先一步完成回复。
【去。】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定位。】
回复速度之快，像是刚才在动物园里面所有延迟和警惕都只是系统卡顿，只有涉及免费吃饭的时候，黑羽士道才会自动切换成千兆网络。
雨宫熏很快发来一个定位。
【爱莉也在，我们从家里过去，你离得近就先去占位置。】
黑羽士道点开地图，发现烧烤店距离动物园只有两条街，走过去甚至不需要十分钟。
命运。
这就是命运。
上天看见可怜的东京美少年今天在动物园里面消耗太大，专门安排老牛马进行免费能量补充。
“走，大黑，今晚吃烧烤，老师请客。”
大黑原本趴在口袋里装死，听见吃饭两个字，脑袋瞬间支棱起来。
“吱？”
“放心，有你一份，老大什么时候在吃饭问题上亏待过小弟？”
大黑：“……”
它想起了自已曾经被忘在雨宫熏家里饿晕一整天的事情。
但大黑没有反驳。
老大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
一个小时前。
雨宫熏公寓。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周末综艺，主持人笑得十分夸张，客厅里却没有多少响应，雨宫熏瘫在沙发一侧，手里拿着游戏手柄。
霜月爱莉盘腿坐在地毯上，另外一个手柄被她握得很紧，小脸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什么世界级电竞比赛。
屏幕上，两辆卡通赛车歪歪扭扭冲过赛道。
雨宫熏负责撞墙。
霜月爱莉负责掉悬崖。
比赛开始不到三十秒，两个人一个卡在护栏里面原地打转，一个逆向行驶撞飞了三名电脑选手，右上角排名稳定保持第十一和第十二，谁也没比谁强到哪里去。
“小雨，你会不会玩？”
霜月爱莉盯着屏幕，手指不停按键，自已的赛车却依旧面朝赛道反方向。
“我当然会，是这个手柄有延迟！”
“你刚才说是电视有延迟。”
“电视和手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