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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娣的丧事从简。
没有大办,没有请道士做法事,没有扎纸人纸马。
江流只买了一口柏木棺材,请镇上的木匠打了一块墓碑,刻了六个字:
"爱妻招娣之墓
"。
下葬那天,镇上来了很多人。
有来看病时被江流治好的病人,有赊过药的穷人,有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产妇和孩子,还有镇上的商户、街坊、甚至是从十里八乡赶来的农户。
他们不是来吃席的,江流没有摆席。
他们是来送招娣最后一程的。
"江大夫的夫人走了,我们得来送送。
"
"招娣嫂子是个好人啊,每次去医馆看病,她都给倒热水,笑眯眯的。
"
"可惜了,才六十不到……
"
棺材被抬到了镇外的山坡上,那里有一块向阳的空地,江流提前来看过的。
背风,朝南,能看到镇子的全貌,也能看到远处的山,招娣应该会喜欢这里。
她生前最喜欢坐在医馆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嘴角弯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下葬的时候,江流没有哭。
他站在墓坑旁边,看着棺材被一点一点地放下去,看着泥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看着墓碑被立起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已无关的事。
旁边有人在窃窃私语:
"这个老医师,在镇上四十年了。医术好,人也好,方圆百里谁不知道他。
"
"他儿子多年前就消失了,听说是去寻仙了。他妻子就是因为这件事染上的心病,茶不思饭不想,等了几年就……
"
"六十不到就走了,可怜啊。儿子失踪,妻子也走了,就剩他一个人。
"
"你看他那样子,跟丢了魂似的。
"
江流听到了这些话,但他没有反应。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泥土把棺材完全盖住。
至若惘然。
不是悲伤过度。
是一种比悲伤更深的东西,空。
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站在这里,呼吸着,心跳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招娣走了。
那个蹲在柴房门口给他送白粥的少女、那个被他用十两银子换回来的妻子、那个给他生了一个儿子、陪他过了四十年的女人走了。
他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直到所有人都散去了,直到太阳落山了,直到月亮升起来了,他才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医馆。
……
日子还是照常过。早上开门,傍晚关门。
坐诊,治病,开方,抓药。
但江流变了。
以前他坐诊的时候,精神头很足,搭脉、问诊、开方,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现在他坐在诊桌后面,目光总是有些涣散,手搭在病人的脉门上,有时会走神。
"先生?
"病人喊了一声。
江流回过神来,
"嗯
"了一声,继续把脉。
他招了两个小学徒。
一个叫小石头,十二岁,是镇上卖豆腐的老王的儿子,机灵勤快。
一个叫阿福,十岁,是孤儿,在街上要饭被江流捡回来的,话不多但手脚麻利。
两个孩子跟着江流学医术,学认字,学炮制药材。
江流教他们的时候很认真,一字一句地讲,一个穴位一个穴位地教。
但教完了,他就坐在医馆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
很少说话,一坐就是一下午。
眯着眼睛,仰着头,任由阳光照在脸上。
小石头和阿福不敢打扰他,他们知道先生心里难受。
偶尔,江流会转头看向医馆二楼的方向。
二楼的角落里,挂着一把朴刀和一张猎弓。
朴刀的刀刃已经锈了,木柄上的麻绳也朽了,但江流没有扔掉它。
猎弓的弓弦断了,弓身也开裂了,但他还是挂在墙上,每天看一眼。
那是四十年前的东西了。
是他刚来到这个村子时,用命换来的第一把刀,攒了半个月银子买来的第一把弓。
他盯着那些东西发呆,一看就是很久。
小石头有一次忍不住问:
"先生,那把刀和那张弓是干什么用的?
"
江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眼神空空的,像是透过那些旧物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
江流的医术在这一带已经出了大名。
不只是清河镇。
定安城、周边的州府,甚至更远的地方,都有人慕名而来。
有些是普通百姓,有些是达官贵人。
有一天,一队人马从定安城方向驶来。
十几匹高头大马,马上的骑手穿着统一的锦衣,腰间佩刀,气势汹汹。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色官服。
他们在医馆门口停下。
中年文士翻身下马,走进医馆,对着江流拱了拱手。
"江大夫,
"他说,
"我家大人有请。
"
江流坐在诊桌后面,头也没抬。
"什么大人?
"
"定安城守,赵大人。
"中年文士说,
"赵大人身染重疾,遍访名医无果,听闻江大夫医术通神,特派我来请。诊金不成问题,只要江大夫肯去,黄金百两。
"
医馆里安静了。
小石头和阿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黄金百两。
那是他们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但江流说:
"不去。
"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中年文士的脸色变了。
"江大夫,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赵大人是定安城守,三品大员。你一个小镇上的郎中,不去也得去。
"
江流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去。
"他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