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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捧着的这个头骨是凉的,硬的,硌手。
他把头骨贴在胸口,两只手抱着,抱得很紧,紧得像是怕被人抢走。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流。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头骨上,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那些翻开的、白生生的肉上,和血混在一起。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的妻子站在他身后,脸已经白了,白得像纸。
她想跑,腿不听使唤。
想说话,嘴张不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看着陈掌柜从坑里又挖出了几块骨头,一根一根的,小的,细的,有的断了,有的还连着。
他把那些骨头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孩子的形状。
头,躯干,手臂,腿,脚。
他认得那些骨头,他曾经抱过这副身体无数次,喂饭,洗澡,穿衣服,背在背上,举过头顶。
他认得每一块骨头的形状。
他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像是一个人被关在很深的井里,喊救命,喊了很久,嗓子喊哑了,还在喊。
邻居听见了动静,推门进来,看见了满地的土,碎花盆,兰花的根,那个被挖开的坑,坑边散落着的小小的白骨。
他吓了一跳,转身跑了,去叫人了。
不一会儿,来了更多的人。
有邻居,有巡街的差役,有术士家族派来的人。
他们站在门口,站在院子里,站在窗口,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执法队的人来了。
片刻后,女人被带走了。
院子里的声音渐渐远了。
脚步声,说话声,关门声,都远了。
陈掌柜一个人跪在坑边,抱着那个头骨,身边散落着骨头和泥土,还有那盆被他打碎了的兰花。
兰花的叶子已经蔫了,花瓣落了几片,白白的,沾着土。
他跪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邻居看不下去,拿了一盏灯来,放在他旁边。
灯是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他抱着那个头骨,把它轻轻放在骨堆旁边,然后一根一根地捡那些骨头。
他捡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它们。
他把它们按顺序摆好,头在最上面,躯干在
他摆了很久,摆了又拆,拆了又摆,直到他觉得对了,才停下来。
他坐在骨头旁边,把那盏灯拿过来,放在面前,看着那些骨头。
火苗在风里晃着,骨头的影子在地上晃着,一明一暗的。
他想起儿子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红红的,像一只没长毛的小老鼠。
他不敢抱,怕抱坏了,接生婆把儿子塞进他怀里,说“你是他爹,你不抱谁抱”。
他抱着,儿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