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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几个衣着光鲜的世家举子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捂着鼻子嘀咕道:
“哪儿来的乡下土老帽,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也来前排凑热闹,难不成还指望前头有他的名字?”
赵文举根本不理会旁人的白眼,只是用那双布满冻疮的手紧紧护住胸前的准考牙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面空荡荡的红墙。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
“先生过,只要写老百姓的实话,大夏的科场就绝不会辜负寒门!”
“我不求什么前茅,只求榜上能有我赵文举三个字,让我能穿着进士官袍回宁阳县,替咱们赵家村那些被豪强欺压的乡亲们撑腰!”
而在距离杏榜红墙不到三丈远的东侧大石狮子底下,挑着两只空竹篓的赵思明,早已经在四更天就抢占了全场最好的位置。
寒风吹得他单薄的青布短衣猎猎作响,他的脚趾头在草鞋里冻得发麻,可他胸膛里的一颗心却跳得滚烫。
他既盼着能在这张杏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彻底洗刷过去三年在紫阳书院当牛做马的屈辱。
他更盼着在红墙最顶端的位置上,看到苏时和致知书院诸位师兄的名字!
此时,广场南侧那座三层高的状元楼上,同样亮着温暖的烛火。
三楼最东头那间视野极佳的临街雅间里,微服的太子萧裕桓与女扮男装的安平公主萧明月,早在五更梆子刚响的时候就已经到了。
雅间的木窗推开了一半。
萧明月双手扒着窗框,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瞧,看着底下黑压压的数万人头和一眼望不到头的火把长龙,兴奋得脸通红:
“皇兄你快看,底下少也有好几万人!”
“连房檐上和树杈上都爬满了看榜的书生,这也太热闹了!”
萧裕桓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视线越过下方攒动的人头,先看了一眼红墙外围西侧。
在那里,严正源,张炎,孟砚田,陆秉谦四府都派出了精干家丁。
十几名家丁正一人牵着一匹快马,手握马鞭,目不转睛地盯着贡院大门。
而在西街拐角处的一辆青帷马车旁,换了一身素净布衫的柳承翰正与妹妹柳若云并肩站立,神色平静地等待着开榜。
萧裕桓再将视线转向东街路口,只见紫阳书院那八辆奢华的紫檀木大马车正缓缓驶入广场东侧。
山长沈渊带着肖景明,魏云深从车上下来,周围立刻围上来一群点头哈腰的守旧派举子,恭维之声不绝于耳。
肖景明与魏云深站在人群中央,昂首挺胸,负手而立,眉宇间满是目空一切的骄矜。
看到这一幕,萧明月撇了撇嘴,哼道:
“瞧那个肖景明和魏云深神气的样儿,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一会儿榜贴出来,看他们往哪儿钻!”
话音未,东街老槐树下的偏巷口,两辆朴素的青布棚马车不紧不慢地驶了出来,稳稳停在了距离喧闹人群二十步开外的槐树下。
车帘掀开,叶敬辉先跳下车辕。
紧接着,先生陈文带着顾辞,张承宗,周通,苏时,李浩,王德发,以及骑马随行的陆文轩,依次走下马车。
“来了,苏时和顾辞他们来了!”
状元楼上的萧明月眼睛一亮,连忙冲着楼下挥了挥手。
萧裕桓握着茶盏的手也悄然紧了紧。
透过渐亮的晨曦,他一眼就看到了槐树下那个身穿水墨青衫,纤尘不染的少年身影。
经过这几日的休养,苏时站在众师兄身边,神情恬静从容,迎着微冷的晨风,没有丝毫慌乱。
反倒是站在她旁边的王德发,今天特意在儒生青衫里头套了一件大红绸缎胖袄,把圆滚滚的肚子勒得鼓鼓囊囊。
一从马车上下来,王德发就听见西街那边钱管事和刀疤刘吵架的余音,又瞧见杏榜红墙底下那黑压压的几万人头,王德发只觉得两腿直打飘。
他一会儿伸手摸摸后脑勺,一会儿搓搓冻得通红的胖手,凑到顾辞和李浩身边,咽着唾沫声道:
“顾哥,浩子,我这心眼儿怎么跳得跟打鼓似的?”
“你们瞧瞧红墙底下那帮举人,一个个眼珠子瞪得老大。”
“要是等会儿念完三百个人,里头没有我王德发的名字,或者把我排到了二百九十九名,那可如何是好?”
“我今天穿的这身大红袄子,岂不是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张承宗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王德发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德发,把腰杆挺直了!”
“先生就在旁边看着咱们呢,拿出你在极乐坊镇住三千帮众的威风来!”
陈文拢着袖子站在老槐树下,看了一眼天色。
此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耀眼的鱼肚白。
贡院至公堂前的日晷铜针,终于分毫不差地在了辰时正刻的刻度之上。
“吉时已到,鸣炮,启门,发榜!”
随着明远楼上一声悠长高亢的唱喝声划破长空,贡院大门前的三尊铁铳同时点燃了引线。
“轰,轰,轰!”
三声震耳欲聋的信炮轰然炸响,震得贡院广场四周屋檐上的积雪簌簌下。
原本喧闹嘈杂的数万人潮,在这三声炮响下的刹那,同时闭上了嘴巴,整条贡院大街静得连风吹旌旗的猎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紧闭了数日的礼部贡院正门缓缓向两侧洞开。
明远楼高台之上,今科会试正主考官,内阁次辅兼礼部尚书晏子衡身着大红仙鹤朝服,手扶白玉栏杆,威严端立。
而在贡院大门内,三百名顶盔贯甲的五城兵马司精兵手持水火棍鱼贯而出,在杏榜红墙前迅速列开一道严密的警戒人墙。
紧接着,十余名身着绯色官袍的礼部张榜官与鸿胪寺唱名官,双手高高捧着一卷长达三丈,盖满礼部鲜红大印的杏榜黄纸。
他们迈着庄重的正步走出龙门,径直走向东侧那面万众瞩目的红墙。
木梯架起,浆糊刷开。
全神京几万双炽热的眼睛,在同一时刻盯向了那卷缓缓展开的杏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