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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若云辞别致知书院众人,乘马车返回位于内城西街的柳府。
刚一下车,守在二门处的柳府老管家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禀道:
“大姐,您可回来了!”
“半个时辰前,大少爷自己从里头把观微阁的大铁锁打开了,还让厨房送了一碗清粥和两碟菜进去。”
“老夫人正拉着大少爷在观微阁一楼话呢!”
柳若云闻言心头一松,快步穿过抄手游廊,径直来到后院的观微阁前。
只见原本紧闭了整整两天的观微阁雕花木门已经敞开,初春的晚风吹散了书楼里积攒多日的沉闷墨气。
一楼厅堂内,柳承翰已经洗去了脸上残留的墨痕与泪渍,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布衫,头发也用一根木簪规规矩矩地束在头顶。
虽然连熬九天考场又关了两日书楼,让他整个人清减了一圈,但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狂傲与虚浮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格外清亮平和。
柳夫人正坐在他身旁,拿着帕子拭泪:
“承翰,你总算肯开门吃东西了,可把娘给吓坏了!”
“不就是一场春闱会试吗?”
“咱们柳家三代书香,又不缺那一个进士功名。”
“就算这回在考场上没发挥好,后天榜上没咱们的名字,大不了再等三年也就是了,你可千万别再跟自己过不去啊!”
柳若云迈步走进厅堂,对着柳夫人和柳承翰福了一礼:
“娘得是,哥哥能想通走出来,比什么功名都强。”
柳承翰转头看到妹妹,脸上露出一丝平静暖意的笑容,起身给柳若云倒了一盏清茶:
“娘,若云,前两日是我魔怔了,害你们二老和妹妹跟着担惊受怕,是做儿子的不是。”
他指了指桌案旁那几只已经装满了旧诗稿,骈文集的大木箱,道:
“这两天我把自己关在楼里,没有寻死觅活,只是把过去二十年写的那几千篇花团锦簇的四六骈文,台阁试帖,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饱读三万卷孤本,下笔千言,是个能补天的经世才子。”
“直到在贡院号舍里遇到晏阁老那三道不许空谈的考题,我才彻底看明白。”
“我以前写的那些东西,除了堆砌辞藻骗几个酸儒叫好之外,在饿肚子的十万饥民面前,连一张擦汗的草纸都不如。”
柳承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色坦然地道:
“娘,您不用拿话宽慰我。”
“我在第二场表文里算崩了借粮的账,第三场五千言大策更是只写了一半就卡了壳,交上去的是半截残卷。”
“后天辰时礼部放榜,我是排在第三百名末尾,还是干脆名孙山,我心里早就一清二楚,半点也不在意了。”
“与其学肖景明那样写调铁骑屠杀灾民,或者学魏云深那样暗加盐价火耗吸百姓骨血去争什么会元,我宁可交这一张守住读书人良心的残卷!”
柳若云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兄长,心中满是欣慰:
“哥哥能有这份本心,哪怕今科不中,也是顶天立地的真君子。”
就在兄妹二人话间,老管家拿着一张烫金红帖走进厅堂,躬身递到柳承翰面前:
“老夫人,大少爷,大姐。”
“适才紫阳书院那边派管事送来了山长沈老太爷的亲笔请帖。”
“是眼瞅着后天就要放榜了,沈山长邀大少爷去紫阳书院天章秘阁雅集,与肖解元,魏经魁一同商议后天放榜夺魁后的谢恩贺仪!”
“那位管事在门房还满脸喜气地,大夏开国两百年来,礼部春闱历来以咱们紫阳书院的程朱理学与台阁文章为正宗。”
“他今科会元和前三甲必定还是咱们紫阳三魁的囊中之物,请大少爷务必过去一叙!”
柳夫人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了期盼之色:
“承翰,你听听,沈山长这般笃定,不定内帘的考官重你的文采,还是把你和肖解元他们排在了最前头呢!”
然而,柳承翰看都没看那张烫金红帖一眼,只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轻笑:
“娘,您别听紫阳书院的人在那里做春秋大梦了。”
柳承翰伸手将那张请帖合上,随手丢在装着旧废稿的木箱里,对柳夫人和柳若云笃定地道:
“我自己的排名高低,我已经不在乎了。”
“但有一件事,我今天就可以把话放在这里。”
“后天辰时礼部红墙放榜,我们紫阳书院,绝不可能比得过致知书院!”
柳夫人愣了一下,奇道:
“这是为何?”
“你们紫阳书院不是有江南解元肖景明,经魁魏云深,还有三百名宿儒举人吗?”
“那个致知书院一共才六个学生,怎么可能比得过你们偌大一个紫阳书院?”
柳承翰道:
“娘,因为这一科会试,考的根本与谁背的圣贤书多无关,也与谁的四六骈文写得漂亮无关。”
“晏阁老出的那三道题,第一场考如何立规矩治基层,第二场考十万流民冲关的绝境破局。”
“第三场考的更是眼下神京城外百万流民工赈,九边欠饷和通天阁四百万两亏空的真账!”
“这三道题,每一道都是贴着大夏江山命门扎下去的刀子!”
“肖景明和魏云深在考场外头就已经乱了心神,在考卷上写的无非是酷吏弹压和盘剥百姓的老套路。”
“反观致知书院那六个人,还有陆文轩,他们写的绝非纸面上的空谈文章,写的就是这一个月来在神京城外活生生救下百万百姓的真章程。”
“晏阁老既然敢顶着满朝风浪出这三道题,在内帘阅卷时就绝不会让那些死守旧规的腐儒把真正的救国良策压下去。”
“沈山长和肖景明他们现在有多自信,等到后天早上红墙揭榜的时候,摔得就会有多惨!”
罢,柳承翰转头对老管家吩咐道:
“去回紫阳书院的人,就我感染风寒,明日不去天章秘阁凑这个热闹了。”
“后天早上,我自己去贡院红墙下看榜!”
柳若云站在旁边,听着兄长这番洞若观火的剖析,忍不住想起半个时辰前在致知书院院里看到的景象,心中暗暗赞叹兄长这一次是真的醒了。
与此同时,在距离柳府三条街外的紫阳书院天章秘阁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天章秘阁二楼的紫檀雕花大厅里,檀香袅袅,灯火通明。
紫阳书院山长沈渊身穿绛紫色团花锦袍,手里端着一盏极品武夷大红袍,满面春风。
兵部右侍郎秦原坐在沈渊左手边的贵宾席上,正摇着一柄洒金折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