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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王德发老老实实地坐在东廊下的书案前,腰板挺得笔直,左手按着镇纸,右手握着狼毫笔,一笔一划地在描红字帖上苦练馆阁体。
李浩回屋去整理度支札记,周通和张承宗则凑在西院角继续调试那具双人踏犁的漏种木槽。
就在这时,院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院门推开,身穿一袭锦袍的陆文轩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厮手里提着两坛泥封完好的二十年陈酿女儿红,还有两罐刚从江南快马送达的明前雨花春茶。
“见过先生,见过诸位兄台!”
陆文轩进院先向廊下的陈文躬身行礼,随后笑着将酒坛和茶罐放在石桌上。
正在树下看书的顾辞放下书卷,起身迎上前去,笑着打量了陆文轩一眼:
“文轩兄,看你今日红光满面,想来这三日也是在府中歇得极好。”
陆文轩哈哈一笑,展开折扇摇了摇:
“托先生的福,那晚在惊鸿后院喝了热黄酒回去,我就照着先生的话把商行账本全推了。”
“这三天在府里踏踏实实吃茶补觉,连我们家老太爷派人来问考题都被我挡了回去!”
“今日正好满三日休沐之期,特来找顾兄煮茶手谈一局!”
陈文看着这两个意气相投的年轻人,笑着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且去下棋聊正事吧,老夫回屋看两页书去。”
待陈文进屋后,顾辞亲手引燃红泥火炉,注入山泉水,取出陆文轩带来的明前春茶投入紫砂壶中。
陆文轩则熟门熟路地从石桌下搬出那副乌木棋盘,执黑先行,在星位上轻轻下一子。
顾辞捻起一枚白子,随手应了一着,开口笑道:
“文轩兄,方才听你把陆老太爷派来问话的人都挡回去了,莫非江南本家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陆文轩手里的黑子啪的一声在棋盘天元之位,抚掌笑道:
“可不是嘛!”
“我这一趟来神京赴考,先把江南陆氏半数的流动船队调去了太仓港候命。”
“随后我又带着南北十八家商帮,跟城外通天阁工区签了大批楠木,生铁和粮秣的供货长契。”
“族里那几个守旧的叔伯老太爷,前些日子天天往京城递加急家书,生怕我得罪了相府和紫阳书院,把陆家百年家业赔进去。”
“直到今天早上,太仓港那边八百里快船传回消息,是第一批满载江南新粮和川蜀巨木的海船已经顺顺当当地进了天津卫大沽口!”
“族里那帮叔伯算清楚了这里头的真金白银,再也没人敢多嘴半句,今儿一早送这雨花春茶来的时候,连家书里的口气都变得客客气气了!”
顾辞看着神采飞扬的陆文轩,在棋盘中腹下一枚白子,笑着道:
“世人皆道商贾重利轻别离,那是因为过去两百年里,朝廷从未给过天下商贾堂堂正正报效社稷的名分。”
“如今大沽口海路初通,城外百万流民安居乐业,南北商帮亲眼见到了实利与信义,自然知道该往哪条大道上走。”
“不过,会试放榜之后,真正的硬仗还在十日后的太和殿上。”
“秦斯年与守旧派在礼部贡院拦不住咱们,必然会在御前殿试时拼死反扑。”
陆文轩低头看着棋盘上黑白二子交错相生的局势,怔了片刻,随即举起面前的青瓷茶盏,对顾辞感慨道:
“顾兄,我还记得当日在江宁天香阁初见你时,满城权贵都拿我陆家当块肥肉,唯有你敢跟我签下那纸生死对赌的秘契。”
“后来从太仓港破局,到一路北上杀进这神京城,看着顾兄与先生,还有诸位兄台一起搅动风云,将满城权贵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们做这一切,却只为给城外百万流民谋一条活路,给天下商贾与寒门开一条新路。”
“人生在世,能得顾兄这样一个背靠背押上身家性命的知己,哪怕十日后在太和殿上面对刀山火海,我陆文轩也奉陪到底!”
顾辞端起茶盏,与陆文轩在空中轻轻一碰:
“彼此彼此。”
“等这科春闱与殿试尘埃定,大夏内海市舶司大开之日,还要靠文轩兄替朝廷掌好这万里海贸的帅旗!”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春茶一饮而尽。
就在顾辞与陆文轩对弈过半之时,院门外再次传来了动静。
叶敬辉推开院门,只见身穿宝蓝色常服的太子萧裕桓先一步迈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