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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开了柳若云的心结,陈文拿起公筷,指了指满桌冒着热气的佳肴,笑着开口道:
“好了,都别站着话了,赶紧入座动筷子吧。
再不动筷子,文轩备下的这只八宝肥鸭可就要凉了。”
陈文发了话,暖阁里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众人纷纷座。
熬了整整九天七夜,此刻彻底卸下考场上的千斤重担,众人肚子里的饥虫早就叫唤开了。
王德发顾不上什么文人斯文,洗了手坐下之后,直接伸手把那只炖得酥烂脱骨的红烧大蹄髈拽到自己面前,又用筷子夹了一只肥得流油的八宝鸭大鸭腿,左右开弓,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吃得满嘴流油之余,王德发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抹着嘴道:
“痛快!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黄公子,公子,你们是不知道,胖爷我在地字十九号舍里头,差点把隔十八号舍那个齐鲁来的举人给活活逼哭了!”
萧明月来了兴致,托着腮帮子好奇地问道:
“你逼人家干什么?难不成你在号舍里还抢人家的烤饼吃?”
“瞧公子的,胖爷我是那种缺嘴的人吗?我考篮里带的酱肉包子和五香牛肉都吃不完!”
王德发把骨头往碟子里一吐,站起身来,端着肩膀,绘声绘色地学起了隔那个齐鲁举人的模样:
“第二场考流民冲关表,胖爷我按先生教的法子,不到两个时辰就写完了,剩下的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把草稿纸折了个尖角纸帽扣在脑门上,靠着墙打呼噜睡觉。
结果隔那个齐鲁老兄,苦思冥想了一宿才刚写出半页纸,正端着砚台添水呢,胖爷我突然打了个震天响的呼噜,吓得他手一哆嗦,满满一砚台浓墨全扣在考卷正中间了!”
王德发一边,一边学着那人拍大腿哭嚎的动作:
“当时那老兄就在隔啪啪拍着木板哭嚎,喊着老天爷啊,这十九号舍住的到底是个什么牲口啊,这才开考两个时辰就呼噜震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到了第三场五千字大策,他又听见胖爷我咔咔嚼生大蒜配烧饼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呼噜声,那老兄在隔一边写一边叹气,最后出场的时候看着胖爷我的眼神,活脱脱见了鬼!”
扑哧一声!
萧明月和柳若云全都被王德发那滑稽的动作和表情逗得掩口轻笑起来。
张承宗,李浩和陆文轩也跟着哈哈大笑,连向来冷面少言的周通和叶敬辉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暖阁里炭火噼啪作响,铜锅里的羊汤咕嘟翻滚,众人推杯换盏,大快朵颐,连日来在贡院号舍里积攒的疲惫与寒意,在这热气腾腾的饭菜和笑闹声中消散了大半。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当桌上的八宝肥鸭和烤鹿肉吃去了大半,丫鬟撤下残盘,换上热气袅袅的清茶与消食山楂糕时,暖阁内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众人捧着温热的茶盏,原本松弛下来的气氛里,不知不觉间多了一丝隐隐的紧绷与安静。
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走出贡院大门,仅仅是考生们交完了卷子。
在贡院后堂那座被重兵把守的内帘阅卷房里,真正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厮杀,今晚才刚刚拉开帷幕。
李浩放下茶盏,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习惯性地在桌沿上轻轻比划着算筹,开口道:
“先生,黄公子,学生刚才在心里盘算了一笔账。
今科十八房同考官里,从礼部各司和翰林院抽调出来的官员占了十一人,多是礼部尚书和秦斯年的故旧门生。
虽然贡院里有弥封,誊录,对读三道关口,考官看不到咱们的名字,也认不出字迹。
但咱们六人加上文轩兄,还有谢灵均他们四个,写的全是实打实的筹银,屯田,开海,立法之策。
这种文章路数跟紫阳书院那种引经据典的台阁体截然不同,只要放到桌案上,那些同考官一眼就能分辨出哪篇是紫阳门生写的,哪篇是咱们写的,这十八房初阅只怕没那么容易过关。”
坐在旁边的周通也放下了茶碗,双手搭在膝头,冷静地补充道:
“李浩算的是人情之账,学生担心的是利益之争。
咱们在第三场写的特许凭证,清查军屯,废运河改海运,还有四方互稽与流动特巡庭,哪一条拿出来,都是在拿刀子割户部,兵部,工部和漕运衙门那些老官僚身上的肉。
按照科场定例,所有红卷必须先经十八房同考官分房初阅,加盖堂印呈荐上去,正副主考官才能在聚奎堂里看到卷子。
倘若底下那十几名同考官心生忌惮,或者为了保住紫阳三魁的名次,故意把咱们的卷子压在箱底死卡不荐,又或者在批语和名次排定上动手脚,里头的变数依然不。”
听到李浩与周通的分析,陆文轩也皱起了眉头:
“不错,副主考官里头还有秦党安插的人手。
咱们虽然没看见肖景明和魏云深的考卷,但结合考前谢灵均他们传出来的消息,再看刚才柳承翰在贡院门口骂他们的那两句话,就不难猜出他们写的是什么路数。
那种靠重典弹压和盘剥商民来平账的法子,在咱们看来是祸国殃民,可在那些保守派考官眼里,不定还会被捧成老成谋国的佳作。”
坐在东首的太子萧裕桓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