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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日,酉时一刻。
“铛,铛,铛。”
至公堂前,青铜大钟连续敲响了九下。
“第二场终了!”
“封箱收卷毕!”
“启龙门。”
那两扇大门再度开启。
门洞大开的刹那,积压了整整三日两夜的浑浊污气如决堤的洪流般狂涌而出。
门外,人潮汹涌。
可这一次,从门洞里涌出来的举子们,景象比第一场四书经义考完时凄惨了何止三倍。
“代豫州刺史拟流民冲关表……
这题目是人能答得出来的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举人踉踉跄跄地扑出门槛,官靴跑丢了一只都没发觉。
他披头散发,干枯的大手里死死攥着一把被揉得稀烂的草稿纸,一边跑一边仰天痛哭:
“字字皆有避讳,句句皆涉封疆!
老夫……老夫在表头漏写了一个恭承天命的抬格,按律视为大不敬啊!
三十年寒窗,全毁在这一个抬格上了啊!”
哭声未绝,旁边一名年轻士子突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后脑勺砸在坚硬的冰面上。
“快抬走!
又疯了一个!”
巡考的黑甲兵丁面无表情地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人扔上硬木担架。
无数人扶着青石照剧烈呕吐,更多的人则是坐在雪地里,神情木然,两眼空洞。
贡院照东侧的避风拐角处,六道年轻挺拔的身影,正气定神闲地聚在一处。
顾辞步履轻快地晃悠到了苏时面前。
“苏时,这甲字号舍里头,风虽是吹不着,可那两块冷硬的青砖木板,连着坐上三天两夜,滋味如何?
可曾把咱们未来的大夏第一编辑给坐得腰酸背痛?”
苏时正低头整理着水墨长衫的袖口。
苏时唇角微微一勾。
“多谢顾师兄挂怀。
苏时骨头虽轻,倒还经得起这几日风霜。”
“噗……”
旁边正抱着空考篮跑过来的王德发,冷不丁听到这话,赶忙插话道。
“哈哈哈哈!”
“顾老大那就是典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天字号舍风大得能把人舌头给吹直了,他非得装出一副名士风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风雪里给晏阁老站岗呢。”
王德发一边咧嘴大笑,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叫起屈来:
“不过真的,这回胖爷我也快交代在里头了!
六个羊肉馅的酥皮烧饼,听着挺多,可第二天天不亮就全叫老子给造光了!
第三天后半夜,肚子里唱了一整夜的空城计。
胖爷全靠着肚皮底下这层厚油膘在死撑啊!”
走在一旁的李浩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从怀里抽出一块白布帕子擦了擦鼻尖,冷声拆台:
“王德发,你少在那儿装可怜。
第二天下半夜,隔着整整三条号巷,我都能隐隐听见你那间棚子里传出来的呼噜声。
震得头顶的茅草帘子簌簌往下掉雪渣子。
隔那位倒霉举子原本还在苦思冥想怎么给皇上写表文,被你那惊天动地的呼噜声一吓,手一抖把砚台给打翻了,当场在号舍里哭爹喊娘。
你若是真觉得饿得慌,不如去问问那位被你逼疯的老兄,看他想不想把你一身肥肉剐了当下酒菜。”
“放屁!
那是胖爷在运内功御寒!”
王德发眼珠子一瞪,脸不红心不跳地跳脚反驳:
“圣人云,食不语寝不语,老子那是睡觉打呼噜,又没犯大夏科举律!
周通师兄,你是不是?
律法里哪条写着举人考试不准打呼噜了?”
走在最前头的周通忽然停下了脚步。
“《大夏科考场规·喧哗卷》第二条:凡号舍之内,无故作金石作响,兽鸣吼啸。扰乱邻舍神智者,巡考御史得执仗驱离。
你那呼噜声若真如李浩所言,按律……
可定为兽鸣惊场,直接叉出去杖二十。”
“哎哟我的亲娘哎!”
“周通,你这辈子不给老子扣个罪名,你心里是不是难受?
兽鸣?
胖爷长得像野兽吗?
老子好歹是个富家翁!”
张承宗此时忍不住憨厚地笑了起来。
他快步走上前,将怀里捂得严严实实的一只牛皮水囊递到了王德发面前:
“行了德发,少两句留点气力。
一人喝两口润润嗓子。”
张承宗关切地对大家问道:
“手脚可有冻僵的?
第二场公文繁重,写得急了手腕极易拉伤,待会儿回了分院,先别急着碰凉水,老叶教过,得用滚烫的艾草热汤敷上半个时辰才好。”
“承宗师兄放心,大家底子厚,伤不着。”
……
西长安街,地势最高之处。
巍峨高耸的状元楼雅阁内,四面垂挂着昂贵厚重的蜀锦挡风帷幔。
雕花木窗被悄然推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安平公主萧明月一双漂亮灵动的杏眼瞪得滚圆,盯着下方那一片混乱喧嚣的人海。
“怎么瘦成那样了啊……”
萧明月吸了吸发红的鼻子,看着人潮中那一抹清绝的水墨青衫,心疼得直跺脚:
“皇兄!你快瞧啊!
苏姐姐身子骨本就单薄柔弱,这贡院的破泥棚连着坐了六天六夜。
那里面阴冷潮湿,四面透风,连床正经被褥都没有。
你瞧苏姐姐那下巴颏,分明比进场前尖了整整一圈!
脸色白得跟冬天的雪似的,万一下病根可怎么好啊!”
萧明月越越是心焦,气得猛一拍窗案:
“还有那个姓顾的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