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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晏子衡巡考,张承宗答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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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长日久,这片荒地就成了官府收不上税,盗贼藏匿的两不管死隙。

“地方上不要这块荒地,可流民要啊。”

这十万流民里,有成千上万个能扛起两百斤麻袋的壮劳力。

他们现在是抢官仓的乱民,可若是给他们一人一把铁锹,一人一袋麦种,他们就是天下最能吃苦的开荒好手。

思路一旦落在了泥土里,整个看似死局的表文,瞬间有了破土而出的根系。

第一步,就是打破豫冀两省的死结,向中枢请旨立卫。

既然这片边界荒地两省都管不好,那就谁也别管了。

豫州刺史在表中不替自已辩解无能,直接向皇帝奏请:

由朝廷明发谕旨,将豫冀两省交界处那片方圆数百里的抛荒盐碱地划出来,设一个由中枢直辖的豫冀跨省军屯特区。

这一笔,直接将两省争端的地界抽空,建起了一道不偏不倚的官防屏障。

第二步,给流民定身份,分土地!

不能再叫他们流民了,公文里每出现一次流民,都是给朝廷添一份戾气。

把这十万人就地整编,青壮编为屯垦辅兵,妇孺编入屯垦家眷。

给他们发什么?

发土地!

按人头分地,一人划荒地二十亩。

但这地不是白给的,张承宗在草稿上写下了定额永佃四个字。

朝廷颁发官府木契,写明三年开荒期内分文不取,三年之后,每亩只收官府定额的一斗公粮,余下多打出来的粮食,全归农户自家所有。

官府不得加赋,宗族豪强不得强买强夺。

流民手里有了白纸黑字的永佃契约,心里那块悬在半空的石头,才算是真真正正落了地。

随后便是解开冀州刺史的心魔。

冀州为什么闭关放箭?

因为冀州刺史害怕豫州借了粮不还,害怕这十万人赖在冀州地界上变成长期的吸血虫。

但在表文里,张承宗要把这笔粮食的名义翻转过来。

豫州刺史不向冀州借粮赈灾。

而是向朝廷请旨,将冀州官仓里被抢剩下的存粮,连同原本预备调拨的五万石底粮,作为朝廷划拨给新设军屯特区的军粮与开荒麦种。

这粮不是白白喂给叫花子的,是投进土地里的种子钱。

两年之后,这片原本寸草不生的盐碱荒滩,就会被数万双大手翻成沃野,成为冀州南面一道永不塌陷的产粮卫所。

冀州刺史出了粮食,换来的是边界的永久太平,换来的是神京南大门的一面坚盾,他不仅不会推诿,反而巴不得促成此事以全自已的边防政绩。

至于那个最扎手的诛杀首恶……

官府的大老爷总觉得带头冲关的刁民该杀。

可在大荒之年,敢领着成千上万快要饿死的乡亲撞开生铁大门的汉子,多半是村里最讲义气的领头人。

杀了他们,就是把十万刚刚放下扁担的饥民推向反面。

豫州刺史在表中不能充好人,但可以借法度用人。

免其死罪,收其威望。

直接将这几个带头的硬骨头,拔擢为新屯区的屯长、百户。

朝廷给他们官皮,给他们口粮,但也把开荒成败的责任压在他们脖子上。

让他们带着自家的乡亲去丈量土地,去挖渠排碱。

有了土地作盼头,有了官身作护甲,这群原本连命都不要的亡命徒,会比官兵更在乎这片土地的安宁,哪怕有一只野狗想要糟蹋麦苗,他们都会提着锄头上去拼命。

理顺了这一步步的脉络,张承宗不再迟疑。

他提起笔架上的兼毫中锋,蘸饱了浓黑的墨汁。

落笔极其沉稳,字迹方正端凝。

“臣某谨奏为大灾逾境,民溃关防,请建屯田以固邦本事。

臣闻古之治流者,不患民之寡,而患土之虚。

不患民之聚,而患聚而无产。

豫省遭百年不遇之烈旱,井竭土坼,禾稼俱焚。

赤子嗷嗷,就食无门,溃关而越冀界者数十万众。

此非民性好乱,实饥馁逼切、求生之势溃溢所致。

朝廷若发兵痛剿,是驱饥民为贼寇;若移粟虚抚,是投石子于深渊。

臣虽万死难谢失抚之罪,然当此危崖之会,不敢苟全私躯,谨为皇上条陈划界立屯,耕战合一之至策。”

紧接着,笔锋顺畅划过纸面,将草稿上的章程化作条理分明的公文陈辞:

“豫冀交界之隙,广袤数百里,向以界限不明,抛为斥卤,盗薮隐伏,岁无税课。

臣请敕旨特划此隙,设豫冀军屯特区,直隶工兵二部。

将冲关就食之丁壮,尽编为屯垦辅兵。

老幼随营,计口授田。

每丁赋荒地二十亩,颁官铸木契,定额永佃。

定规三年不征,三年之后,亩征官粮一斗,赢余尽归农户,子孙世承,官豪皆不得夺。

凡受契者,一家一业,心定力齐,流民之患自此弭矣。”

随后,笔尖微转,将冀州官仓的借粮之议,落在了军费实务之上:

“至于冀州开仓之议,臣请明诏易其名目。

莫若移冀仓见存之粟五万石,拨作特区首期之军屯麦种与开垦口粮。

此非借粮以偿私隙,乃朝廷建卫固边之预支也。

特区立而冀南之盗薮销,荒原辟而神京之藩篱固。

冀省出此五万石,免边关日夕之惊扰,得屏障万年之清平,于公于私,两得其利。”

“至于破关之倡首,臣谨按大夏实务奏陈。

流民中能登高一呼而数万人景从者,必乡野果决骁悍之材。

戮之则众心生疑,反激溃散之乱。

抚而用之,正收猛虎之威以辟荒蛮。

臣请免其死辟,授以屯长、队正之名,勒令戴罪领众,分段开荒。

成田有赏,怠工按军律行诛。

天下之人,授之以田则为民,束之以纪则为兵。

化冲关之悍徒为护粮之戍卒,此实古者辟土开疆之良规也。”

宣纸上,一行行墨字排得平平整整。

张承宗伸手掖了掖棉袄前襟,小心地挡住穿堂风,生怕风里夹带的细雪沫子沾湿了未干的墨迹。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早上剩下的羊肉酥皮烧饼。

烧饼早就凉透了,羊油凝成了白花花的硬块,咬在嘴里干硬发涩。

他就着水囊里的冷水,面无表情地一口一口嚼着。

号舍外的巡考兵丁踩着积雪走过,靴甲声沉重单调。

这道表文递上去,内阁的大老爷们会怎么批,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皇帝肯准这道折子,那片两省交界的烂泥滩上,到了来年秋天,就一定能长出没过人腰的麦浪。

那是天底下最结实的活路。

麦子不骗人,土地也不骗人。

他嚼碎嘴里的最后一口烧饼,咽进肚里,胸膛里慢慢升起了一团扎实的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