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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6章 晏子衡巡考,张承宗答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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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楼下。

第二场开考已近两个时辰。

主考官晏子衡双手自然拢在宽大的袖袍之内。

身后,除了顺天府通判以及两名按刀随护的执戟牙将外,并未带过多仪仗。

考官巡场,按大夏会试旧例,多是在至公堂前遥遥巡视,以正纪纲。

可今日,这位内阁次辅却反常地走下了高台。

他亲自步入了狭窄的号巷之中。

他不是来抓什么科场夹带的,以他的阅历,哪些人有真才实学,哪些人在虚张声势,根本不需要等到开箱拆卷。

一个举子在面对绝境考题时,他坐着的姿态,他握笔的手腕,他眼神深处是惊慌还是从容……

那一身精气神,便已定了一半的乾坤。

顺天府通判在前方小心翼翼地引路,一行人在一个号巷前停下了脚步。

晏子衡站在第七号舍的草帘之外,目光微微一侧。

号舍内,肖景明头戴紫金冠,大氅整齐,背脊挺拔。

他的砚台里泛着浓郁的墨香,手腕悬沉,笔走龙蛇。

偶尔停笔蘸墨,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丝居高临下的淡漠。

“老成,干练。”

晏子衡在心底暗暗点了点头。

到底是礼部尚书府里自幼调教出来的千里驹。

换作寻常举子,面对十万流民冲关的大罪,早就吓得手抖心慌,可肖景明却能稳坐钓鱼台,那一身官宦世家浸润出来的笃定,确实当得起顺天府解元的身价。

晏子衡未发一言,缓步前行,转入了地字号巷。

在地字第六号舍外,他看到了魏云深。

号舍内,炭火盆微微发红,镇纸压在案头。

魏云深双脚踩在暖炉边缘,正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涂写勾画。

他的神态与肖景明截然不同。

写到急促之处,他甚至会伸出两根手指,在案板上轻轻叩击,像是算盘珠子在暗中跳跃。

“精于度支,算计极深。”

晏子衡捋了捋颌下的白须。

魏云深身上的商贾气太浓,哪怕穿着士子布袍,骨子里也透着一股皇商大户的市侩。

但在如今大夏国库空虚、户部天天拆东墙补西墙的窘境之下,这样懂得从银钱账目里扒出活路的年轻人,确实是内阁急需的钱袋子。

只是不知道,此子的算盘里,算的究竟是大夏的江山社稷,还是他们世家大族的私囊进项?

紧接着,晏子衡行至玄字号巷。

第十三号舍内,景象一片狼藉。

雪青色长衫凌乱不堪。

柳承翰满头乱发披散,嘴唇被咬出了血。

此刻,这位名满京华的书痴正一边流着泪,一边神经质般地自嘲冷笑着,握着半截断笔在纸上疯狂疾书。

通判面色一沉,刚想上前喝止这等有辱斯文的疯癫举止,却被晏子衡轻轻抬手拦住了。

晏子衡静静地站在风口里,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年轻人。

“柳家这小子……”

他在痛苦。

他在困惑。

“痴儿啊……”

晏子衡看了柳承翰一眼。

走出数步之后,晏子衡巡视了正心四杰所在的连号。

谢灵均、孟伯言、方弘、叶恒四人,端坐如松。

沈渊从江南带回来的这四把利刃,确实非同寻常。

随后,在地字第九号舍,晏子衡见到了陆文轩。

既无世家大族的骄矜之气,亦无寻常举子的局促。

“看来跟致知书院走那么近,没少学到东西。”

晏子衡暗自赞叹。

江南陆家的少东家,惊鸿商号的幕后主理人。

自打他在江南放弃了门阀的庇护,跟着新学一路走到天子脚下,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已然退去了所有浮华

看完了三魁,看完了四杰,看完了陆文轩。

晏子衡停在了神道中央的石阶之上。

寒风卷起他的大氅。

“脚步放轻些。”

“随老夫去看看那几个孩子。”

绯红官袍微动,老臣的身影踩着积雪,缓步走去……

……

张承宗号舍内,光线略显暗沉。

张承宗将发下来的黄麻公文纸抚平,他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掌心,在那张纸上丈量似地来回比划着。

在关东种过地的人,看什么都习惯带上尺量田亩的眼光。

长一尺二寸,宽八寸。

这张纸在主考官眼里是朝廷公文,可在张承宗眼里,这四四方方的纸面,更像是一块被官府划出来的地基。

《代豫州刺史上流民冲关表》。

题目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在脑子里拆开了看。

数十万饥民冲破豫州边界,撞开冀州关卡,抢了官仓,甚至和守军动了刀兵。

这事在满朝文武看来是滔天大乱,在刑部看来是谋逆大案。

可张承宗坐在板凳上,想的却是当年老家遭灾时的景象。

乡亲们把树皮啃光了,把观音土咽进肚子里胀得连腰都弯不下来。

只要自家地窖里哪怕还埋着半升长了绿毛的陈麦子,村里的老人们就是饿得倚在墙根底下断气,也断然舍不得离开自家的土坯房半步。

人,是土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庄稼只有在根烂了土没了的时候,才会被山洪冲得满山乱淌。

“流民之所以成匪,不是骨子里生了反骨。”

张承宗提起案角那支旧狼毫,在粗陋的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一条曲折的横线。

“是他们的根,被这场大灾生生拔出来了。”

朝廷若是只想着用大军去剿,就像山洪暴发时拿扫帚去挡水,除了把这十万人逼得走投无路,别无他途。

若是向冀州硬借几万石粮食施舍下去,就像往枯井里倒两瓢水,今天喝完了,明天这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依然是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哪怕把他们全编进营里去挑土修河,河堤总有合龙的那一天。

等工程结了,粮食停了,这群两手空空的汉子,除了再抢一次官仓,还能去哪?

张承宗盯着自已画在草稿纸上的那道横线。

横线上头是冀州,横线下头是豫州。

他这几年跟着先生跑过江南的江堤,也翻阅过大夏各省的驿道水网图册。

他很清楚,大夏建国两百年,两省交界的地方,从来不是地图上画的那样壁垒分明。

那往往是一片数百年没人肯要的黄泛荒滩。

豫州嫌它地薄不肯垦,冀州嫌它偏远不肯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