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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楼下。
第二场开考已近两个时辰。
主考官晏子衡双手自然拢在宽大的袖袍之内。
身后,除了顺天府通判以及两名按刀随护的执戟牙将外,并未带过多仪仗。
考官巡场,按大夏会试旧例,多是在至公堂前遥遥巡视,以正纪纲。
可今日,这位内阁次辅却反常地走下了高台。
他亲自步入了狭窄的号巷之中。
他不是来抓什么科场夹带的,以他的阅历,哪些人有真才实学,哪些人在虚张声势,根本不需要等到开箱拆卷。
一个举子在面对绝境考题时,他坐着的姿态,他握笔的手腕,他眼神深处是惊慌还是从容……
那一身精气神,便已定了一半的乾坤。
顺天府通判在前方小心翼翼地引路,一行人在一个号巷前停下了脚步。
晏子衡站在第七号舍的草帘之外,目光微微一侧。
号舍内,肖景明头戴紫金冠,大氅整齐,背脊挺拔。
他的砚台里泛着浓郁的墨香,手腕悬沉,笔走龙蛇。
偶尔停笔蘸墨,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丝居高临下的淡漠。
“老成,干练。”
晏子衡在心底暗暗点了点头。
到底是礼部尚书府里自幼调教出来的千里驹。
换作寻常举子,面对十万流民冲关的大罪,早就吓得手抖心慌,可肖景明却能稳坐钓鱼台,那一身官宦世家浸润出来的笃定,确实当得起顺天府解元的身价。
晏子衡未发一言,缓步前行,转入了地字号巷。
在地字第六号舍外,他看到了魏云深。
号舍内,炭火盆微微发红,镇纸压在案头。
魏云深双脚踩在暖炉边缘,正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飞快地在草稿纸上涂写勾画。
他的神态与肖景明截然不同。
写到急促之处,他甚至会伸出两根手指,在案板上轻轻叩击,像是算盘珠子在暗中跳跃。
“精于度支,算计极深。”
晏子衡捋了捋颌下的白须。
魏云深身上的商贾气太浓,哪怕穿着士子布袍,骨子里也透着一股皇商大户的市侩。
但在如今大夏国库空虚、户部天天拆东墙补西墙的窘境之下,这样懂得从银钱账目里扒出活路的年轻人,确实是内阁急需的钱袋子。
只是不知道,此子的算盘里,算的究竟是大夏的江山社稷,还是他们世家大族的私囊进项?
紧接着,晏子衡行至玄字号巷。
第十三号舍内,景象一片狼藉。
雪青色长衫凌乱不堪。
柳承翰满头乱发披散,嘴唇被咬出了血。
此刻,这位名满京华的书痴正一边流着泪,一边神经质般地自嘲冷笑着,握着半截断笔在纸上疯狂疾书。
通判面色一沉,刚想上前喝止这等有辱斯文的疯癫举止,却被晏子衡轻轻抬手拦住了。
晏子衡静静地站在风口里,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年轻人。
“柳家这小子……”
他在痛苦。
他在困惑。
“痴儿啊……”
晏子衡看了柳承翰一眼。
走出数步之后,晏子衡巡视了正心四杰所在的连号。
谢灵均、孟伯言、方弘、叶恒四人,端坐如松。
沈渊从江南带回来的这四把利刃,确实非同寻常。
随后,在地字第九号舍,晏子衡见到了陆文轩。
既无世家大族的骄矜之气,亦无寻常举子的局促。
“看来跟致知书院走那么近,没少学到东西。”
晏子衡暗自赞叹。
江南陆家的少东家,惊鸿商号的幕后主理人。
自打他在江南放弃了门阀的庇护,跟着新学一路走到天子脚下,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已然退去了所有浮华
看完了三魁,看完了四杰,看完了陆文轩。
晏子衡停在了神道中央的石阶之上。
寒风卷起他的大氅。
“脚步放轻些。”
“随老夫去看看那几个孩子。”
绯红官袍微动,老臣的身影踩着积雪,缓步走去……
……
张承宗号舍内,光线略显暗沉。
张承宗将发下来的黄麻公文纸抚平,他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掌心,在那张纸上丈量似地来回比划着。
在关东种过地的人,看什么都习惯带上尺量田亩的眼光。
长一尺二寸,宽八寸。
这张纸在主考官眼里是朝廷公文,可在张承宗眼里,这四四方方的纸面,更像是一块被官府划出来的地基。
《代豫州刺史上流民冲关表》。
题目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在脑子里拆开了看。
数十万饥民冲破豫州边界,撞开冀州关卡,抢了官仓,甚至和守军动了刀兵。
这事在满朝文武看来是滔天大乱,在刑部看来是谋逆大案。
可张承宗坐在板凳上,想的却是当年老家遭灾时的景象。
乡亲们把树皮啃光了,把观音土咽进肚子里胀得连腰都弯不下来。
只要自家地窖里哪怕还埋着半升长了绿毛的陈麦子,村里的老人们就是饿得倚在墙根底下断气,也断然舍不得离开自家的土坯房半步。
人,是土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庄稼只有在根烂了土没了的时候,才会被山洪冲得满山乱淌。
“流民之所以成匪,不是骨子里生了反骨。”
张承宗提起案角那支旧狼毫,在粗陋的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一条曲折的横线。
“是他们的根,被这场大灾生生拔出来了。”
朝廷若是只想着用大军去剿,就像山洪暴发时拿扫帚去挡水,除了把这十万人逼得走投无路,别无他途。
若是向冀州硬借几万石粮食施舍下去,就像往枯井里倒两瓢水,今天喝完了,明天这十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依然是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
哪怕把他们全编进营里去挑土修河,河堤总有合龙的那一天。
等工程结了,粮食停了,这群两手空空的汉子,除了再抢一次官仓,还能去哪?
张承宗盯着自已画在草稿纸上的那道横线。
横线上头是冀州,横线下头是豫州。
他这几年跟着先生跑过江南的江堤,也翻阅过大夏各省的驿道水网图册。
他很清楚,大夏建国两百年,两省交界的地方,从来不是地图上画的那样壁垒分明。
那往往是一片数百年没人肯要的黄泛荒滩。
豫州嫌它地薄不肯垦,冀州嫌它偏远不肯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