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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穿过甬道,发出凄厉的尖啸。
玄字第十六号舍内,谢灵均正襟危坐,手中捏着一截纯正的松烟墨,在掌心一下一下缓缓碾磨着。
在他隔壁,孟伯言的坐姿如同一尊风化在冻土里的石佛。
更远处的方弘,正抿着干裂出血的嘴唇。
而素来机敏好胜的叶恒,则用一柄小刻刀,在粗糙的木板书案一角,无声地刻下了一个锋利的凹痕。
四个人,四间号舍。
他们彼此看不见对方的面容。
但此时此刻,四名曾名震江南的顶尖案首,却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疯狂共振。
考前前夜,紫阳书院那场密会。
沈渊那张高高在上的伪善面孔,言犹在耳:
“灵均,伯言,方弘,叶恒……
你们四个不必去抢前三的风头,前三自有肖景明、魏云深和柳承翰去坐。”
“你们好歹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老夫要你们死死跟在三魁身后!”
“从第四名,到第七名!
把致知书院那些泥腿子,全数挡在十名开外!”
“给老夫筑好这道铁闸!”
“看门狗……”
谢灵均低着头,突然笑了起来。
“沈渊啊沈渊……”
“你真以为,我们正心四杰,是你豢养在门前任由你呼来喝去的看门犬吗?”
“你真以为,我们在江南受尽了屈辱,被逼着背井离乡来到这神京天子脚下,就是为了给你相府当一把挡风遮雨的烂抹布吗?”
谢灵均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寒气顺着鼻腔直冲肺腑,刺得他浑身一阵战栗。
他们忘不了。
在致知书院那间简陋的大堂里,一场电车难题,陈文与顾辞用一句“人是目的,不是手段”,当着全省名士的面,将他们引以为傲的舍生取义踩在泥地里,剥下了理学最后一块伪善的遮羞布。
他们忘不了。
在宁阳赵家村那片连绵起伏的田埂上,张承宗赤着脚走在烂泥地里,把盖着大印的地契,真真切切递到那些原本快要饿死的佃农手里时,那群衣衫褴褛的老农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浆里发出的震天哭声。
他们更忘不了。
在淮安清江大闸那场绵延数里的惊天大拥堵中,他们奉命作为卢宗平的暗桩走狗去挑刺弹劾,却看见李浩拿着算盘、周通拉着麻绳、王德发提着大刀,在短短三天之内,硬生生把几千艘塞得动弹不得的商船疏浚得井井有条。
那是能让全天下万千生灵真真切切活下去的大道!
而他们呢?
三百大儒熬干了心血,教给他们的不是治国安邦,而是如何揣摩晏子衡十五年前在奏折里用过的避讳词!
是如何把乞丐要饭包装成圣王采风于桑梓的恶心谎言。
“去你娘的铁闸!”
隔壁号舍内,孟伯言那常年木讷的脸上,忽然崩碎了所有的克制。
他咬着牙,将手中的兔毫笔狠狠砸在了砚台正中央,溅起几滴漆黑的浓墨,溅在他青色的衣襟之上。
“老子们读了二十年的圣贤书,不是为了在卷子上给你们这帮窃国大盗当垫脚石的。”
而在另一侧,方弘与叶恒亦是在同一时刻,抓起了案头的毛笔!
沈渊要他们在三魁身后筑一道铁闸?
好啊!
那他们就在这道铁闸之上,装满足以将紫阳书院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药。
“唰!”
谢灵均笔锋如刀,破空而落!
破题:
“绳墨悬之于极上,使四海知纲。
裁量施之于地利,顺方土之宜。”
笔势狂放不羁。
承题直贯而下:
“夫天地之广,兆民之众,非一绳之所能尽该也。
中枢居九重之上,发号施令,立极建中,此大纲之不可易者也。
然天下十三省,江南阻江带湖,关中风沙蔽日,两广炎瘴未消,九边胡骑环伺。
其土有肥瘠,其民有刚柔,其俗有朴悍。
若大匠执一墨以概万殊,强求齐一于万里之外,是见削足而适履,见短衣而截胫也。
拙工之怨,非恶绳墨之正,实苦绳墨之窒也。”
谢灵均在写,孟伯言在写,方弘在写,叶恒在写。
四名昔日的正心学霸,在这一刻,将他们在江南亲眼目睹的基层真相,全数倾泻在了试卷之上。
他们抛出了让整座紫阳书院连想都不敢想的大逆不道之论:
“大绳墨不动,小绳墨灵活。”
“事权下放,因地制宜。”
“大匠之治,当重在制纲,而宽于委任。”
谢灵均将字迹深深烙印在宣纸之内:
“朝廷当立大宪于天下。
凡田赋之大额、刑名之重辟、防寇之要务,此大匠之大绳墨也,纵有千变,寸步不移。
然赋税何以足额?
治水何以分渠?
治安何以御寇?
此等细微末节,当大开州县之权,放任地方因时、因地、因民而自为权宜。”
“天下之拙工,多局于一方之见,困于财力之寡。
若朝廷事事掣肘,动辄以逾矩问罪,则拙工缩手自全,宁视民死而不敢出一策。
若朝廷予之以空间,授之以度量,宽其绳墨于方寸之内,则拙工虽鄙,亦能因山川之利、随风土之便,筑坚垒于一隅!”
大结之处,四杰以同一种近乎狂暴的笔力,刺下了这背叛师门的第一刀。
“大匠以海纳百川为怀,不以拘束天下之手足为能。
大绳墨悬于日月之下,昭昭然四海同遵。
小度量散于陇亩之间,活泼泼万物自化。
使天下九卿知纲纪之重,使万方拙工脱桎梏之刑。
如此,绳墨行于无形,而大夏之大厦,万年不隳也。”
“收笔!”
玄字第十六号舍内,谢灵均一甩衣袖,墨汁飞溅。
他看着卷面上那一篇实务雄文,整个人吐出了一口在胸中积压了整整半年的恶气。
而在他身侧,孟伯言、方弘、叶恒亦是相继停笔。
四个人,四份考卷。
没有一句谄媚之词。
有的全是为天下基层小吏与贫苦拙工争夺一条喘息生路的血性实政。
“沈渊老贼……”
“你不是要第四名到第七名吗?”
“我们正心四杰……
今日便用致知书院的刀,在你的心窝子上狠狠扎上这四个大窟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