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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往日里被他奉若神明的华丽辞藻,在此时此刻的号舍里,回想起来,竟然让他感到一阵阵恶心?
他的脑海深处,浮现出了两道身影。
一道,是那个在柳府观微阁幽暗的灯影下,用最清冷的眼眸看着他,一字一句砸碎他所有文人骄傲的白姑娘。
另一道,则是今晨在贡院龙门前,那个平静地说出“凡鸟亦敢衔石填海,粉身碎骨亦撞九重天门”的苏时。
“文字……”
柳承翰颤抖着伸出右手,抚摸着案几上冰凉的宣纸。
“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起承转合对仗得再严丝合缝,若是这支笔写出的文字没有任何新意,若是其中的观点不像白姑娘那般惊世骇俗……”
“那这圣贤书,读来何用?
我又如何能胜过那个白姑娘?”
“去他娘的避讳!”
“去他娘的模板!”
柳承翰长啸一声,霍然起身。
他抓起冰冷的笔杆,在冻结的砚台上用力一擦,震碎了那一层薄冰,饱吸残墨!
他的眼神不再游离,不再颓唐。
他承认自己依然只是一个被困在象牙塔里的文人。
但他绝不容许他写下一句花团锦簇的废话。
手腕剧震,青毫落纸,如泣血悲歌。
破题:
“大匠正己以立准,非以毒民。
拙工受范以成材,贵在诲育!”
笔锋带泪,字字沉痛。
承题:
“夫天地立极,本以庇覆生民。
大匠立规,原为成就广厦。
绳墨者,引物以直之具,非断足削履之刃也。
拙工蠢愚,资质有差,巧慧不足,固其常态。
若执万仞之法度,苛责于匍匐之泥涂,是见木之不直而焚林,睹工之不齐而尽戮也!
圣朝大匠若以此为绳墨,天下何处非断首之拙工乎?”
在接下来的论述之中,柳承翰将一个传统读书人所能达到的良知上限,推向了极致。
他提出了一套充满文人理想主义的方案:
“化繁为简,辅以教化!”
“天下之法,非患其不严,患其过密!
一法立而百弊生,一令下而万民恐!
大匠之绳墨,经二百年叠床架屋,早已密如蛛网,莫说愚钝之拙工无法适从,便是通晓经义之大儒,亦动辄触网获罪!
此非工拙之过,乃墨乱之由也!”
“朝廷若欲救世,当先行省刑罚,薄税敛之仁政。
为大匠者,先正己身之绳墨,删拔繁文,化巨册为明规。
更当施仁育之德,设教督之官,上以手教,下以心承。
容其所拙,导其所能!
使天下万民在法度之内得以休养生息,渐化顽愚为精良,如此,方为生民立命之圣主大匠。”
写至此处,柳承翰的手指已经冻得发青。
他喘息着,看着自己写下的这八百字长文。
那里面有一种超越了功名利禄的文人风骨。
可是……
当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柳承翰整个人却像是脱力了一般,颓然跌坐在木椅之上。
“不够……”
柳承翰捂着自己的胸口,惨然一笑。
他骗不了自己。
他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篇看似仁义道德的答卷,究竟有多么软弱,多么苍白。
“化繁为简……
怎么化?”
“由上至下进行教化……
拿什么教?
钱从哪里来?
谁去教?”
“若是地方豪强依然阳奉阴违,若是底下的胥吏依然贪污腐败,我这几千字的仁政大白话,除了感动我自己,除了在金銮殿上被那些老狐狸嘲笑为无病呻吟的酸腐书生……
有什么用吗?”
不能!
半点都不能!
柳承翰颓然松开手指,毛笔骨碌碌滚落案头,染黑了一角衣袖。
他痛苦地仰起头,看着风雪漫卷的考场上空,心中一片凄凉。
紫阳书院教给他的旧法度他已经不想再写了,可新世界的那扇大门,他纵使拼尽全力,也仅仅只是摸到了门槛处那一缕微弱的曙光。
“苏姑娘……”
柳承翰喃喃自语,望着风雪深处致知书院众人所在的方向:
“这人间真正的绳墨……
你们到底会怎么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