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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娘抬手,轻轻拔下鬓边那支戴了许久的素银梅花簪,稳稳递到他掌心。
林墨言骤然怔住,手忙脚乱地抬手接住,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微微发颤。
“你先替我收好。待到成亲那日,再亲手为我戴上。”
寥寥数语,温柔笃定,落满月色。
林墨言将银簪攥得紧实,重重点头,眼底星光璀璨。他转身离去,走出数步又忍不住驻足回头。月色之下,少女拄杖立在侯府门前,身姿温婉,清辉满身,安然静待。
他抬手轻轻挥手,随即大步离去,步履仓促,生怕再多停留片刻,便会忍不住折返而归。
宁娘静立门前,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尾深处。随后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支御赐碧玉兰花簪。玉簪质地绝佳、雕琢精美,华贵大方,可她反复端详,心底终究明白,再名贵的美玉,也比不上那支素银旧簪,比不上簪上那朵朴素梅花,比不上朝夕相伴的温热分量。
她小心翼翼将玉簪收好揣入怀中,转身缓步走入府内。
后厨灯火依旧明亮,樊长玉正低头洗刷碗盏,谢征蹲在灶前,默默添柴烧火。灶火融融,暖意融融。
宁娘拄着拐杖立在灶房门口,望着眼前寻常温馨的一幕,轻声开口:“姐,姐夫,谢谢你们。”
樊长玉闻声回头,手中锅盏悬在半空,眉眼温柔,笑着嗔道:“傻丫头,谢什么,快过来吃饭。”
宁娘眉眼弯弯,笑得温柔恬淡。灶膛星火跳跃,暖光映在三人脸上,一片绯红温润。锅中清水咕嘟翻滚,袅袅热气升腾,案板刀具静静悬挂,窗外皓月西移,清辉洒落院墙,将墙头细碎琉璃映得流光闪烁,岁岁安然。
那卷赐婚圣旨,被宁娘妥帖收在柜台下的抽屉里,与那块刻着“知新”二字的玉佩相伴安放。每日闲暇时,她都会轻轻拉开抽屉看上一眼,而后安然合上,满心安稳。
知新堂依旧日日开门迎客,岁岁如常。书卷陈列整齐,往来客人不绝,她依旧耐心为不识字的老者讲解农书图谱,为往来学子答疑解惑。
客人见了她,或是唤一声宁掌柜,或是称一句宁小姐,偶尔有人笑着喊她准新娘。她听闻只浅浅一笑,不恼不应,从容淡然。
林墨言依旧日日下值便来相助,褪去官服,一身素布短褐,衣袖挽至手肘,指尖沾染细碎书页尘屑。他蹲在书架前,逐一审视、整理书卷,神情专注认真,宛若在朝堂批阅公文,一丝不苟。
常有客人认出他的身份,笑着问询:“林主事堂堂朝廷命官,怎日日在此当伙计?”
他总是眉眼温柔,笑意坦荡:“如今只是知新堂的伙计。”
客人散去后,宁娘忍不住打趣:“你堂堂工部主事,日日在我书堂打杂,就不怕旁人笑话?”
林墨言轻轻摇头,眼神澄澈坚定:“有何可笑。为自家媳妇帮忙,是我的福气,半点不丢人。”
宁娘脸颊瞬时绯红,连忙低头拨弄算盘,佯装对账,掩去心底翻涌的暖意。
时日缓缓流淌,岁岁安然,婚期最终定在来年开春,万物复苏之时。
知新堂又添数排崭新书架,宁娘新刊一批北方旱作农书,图文详实、浅显易懂,即便是目不识丁的庄稼汉,也能一眼看懂、学以致用。每册书卷扉页,都印着“知新堂刊印”的小字,旁侧缀着一朵小巧清雅的梅花。
这朵梅花,是林墨言连夜手绘而成。他伏案整夜,废去数张画纸,反复描摹斟酌,才终得这一朵清雅灵动的寒梅。
宁娘将第一本成型样书,轻轻放进抽屉,与圣旨、玉佩静静相伴。合上抽屉,她拄着拐杖缓步走到店门口,静看城南街市繁华盛景。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车马穿行。有人推车赶路,有人挑担叫卖,有人牵稚童缓步,有人扶老者慢行。暖阳遍洒人间,落在青石板路上,熠熠生辉,晃得人眼底温热。
她抬手拔下鬓边银簪,在掌心轻轻攥握片刻,又稳稳归位插好。
春风将至,佳期渐近。
岁岁等候,终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