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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北上第三日,行军途中路途稍缓,谢征于马背上抽空取出了宁娘托付的那只布包。
布包内层裹着数层防水油纸,外头密缠粗麻绳,绳尾打了紧实的死结,层层束缚,他费了不少功夫才尽数解开。包中静静躺着一叠图纸,纸张是知新堂特制的军防用纸,质地厚实坚韧,耐磨耐折,页角以炭笔逐一标注页码,字迹端正规整,一笔一画皆是宁娘独有的清秀笔迹。
首张图纸,是改良版投石车的完整结构图,从稳固底座、发力杠杆,到配重箱体、承载弹兜,每一处构件都精细标注尺寸与精准角度,旁侧还附一幅小示意图,清晰演示出投石弹道的起落轨迹,详尽入微。
第二张是信号旗传令图谱,绘有二十余种旗语手势,每一式对应一条清晰军令,简洁直白,一眼便能通晓。
第三张则是野战营地布防详图,灶坑、茅厕、马厩各居其位,标注分明,就连夜间巡逻的往返路线、值守点位也勾勒得一清二楚,面面俱到。
最后一张纸的背面,落着一行娟秀小字,带着几分少女的忐忑与拘谨:“姐夫,这些图我画了好几个月,您看看能不能用。用不上也没关系,别让人笑话我。”
谢征端坐马上,逐页展读图纸,良久默然无声。
凛冽北风迎面掠过,吹得手中纸页哗哗翻响。他双膝微夹马腹稳稳控住坐骑,双手轻按纸页,稳住翻飞的图纸。
樊长玉策马并行在侧,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轻声问道:“宁娘画的?”
谢征微微颔首,将那张投石车图纸递了过去。
樊长玉凝神细看半晌,坦诚道:“这些线条构架我看不懂,但我知道,宁娘从不会白费心力乱画分毫。”
谢征默然收回图纸,仔细叠好揣入怀中,随即扬声传令,命亲兵即刻传唤军中工匠头领前来见他。
前来的工匠姓刘,年过半百,在兵部军器监深耕三十年,各类攻守军械无一不精。他骑着一匹老弱战马,缓步催马至近前,隔着马背向谢征躬身抱拳行礼。
谢征将投石车图纸递出。老刘头抬手接过,初时只随意一扫,随即目光骤然凝住,反复细读两遍,浑浊的眼眸里渐渐亮起惊人的精光。他指尖顺着图纸上的线条、尺寸细细比划,口中低声念念有词,须臾猛地抬头,声调已然难掩激荡:“侯爷!此图出自何人之手?这配重箱的改良巧思,老朽琢磨十余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此人竟一语道破、一画成型!还有这弹兜的倾斜角度,较之我军现行制式,射程至少可提升两成有余!”
谢征并未应答他的问话,只沉声道:“可能依图复刻?”
老刘头拍着胸脯笃定应声:“能!给老朽十日,定能造出完整样机!”
谢征颔首,又将旗语传令图谱交给亲兵队长,命其即刻召集兵士,日夜操练旗语传令之法,务必让全军熟稔于心。
大军继续向北行进。自京城一路奔赴卢城,越过居庸关后,天地景致骤然一变。
沿途林木愈发低矮枯黄,芳草稀疏衰败,江南故土裹挟的温润潮气,被北地凛冽干冷的狂风彻底吹散,荡然无存。道路两侧尽是荒芜旷野,偶有几间坍塌残破的土坯房孤零零立在荒野之中,屋顶倾颓、墙体坍圮,无人修葺,更无烟火人烟,满目萧瑟苍凉。
樊长玉策马前行,望着沿途连片废墟,心绪翻涌,忽而想起青禾县的旧居、西固巷的烟火,还有当年那间被焚毁的肉铺。彼时绝境困局,她也曾以为此生再无出头之日,可风雨熬过,终得云开月明。她轻夹马腹,提速跟上前方谢征的身影。
第十日黄昏,大军终抵卢城。
暮色沉沉之下,卢城城墙宛若一头负伤蛰伏的巨兽,灰黑墙面布满纵横裂痕,多处城砖剥落残缺,内里夯土裸露,经长年风雨冲刷,刻下一道道深浅交错的沟壑,满目沧桑破败。
城门是新换的。昔日攻城之战被撞碎的旧门早已拆除,可新制门板单薄简陋,门上铁钉簇新发亮,未染半点风霜,与整座饱经战火、满目斑驳的城池格格不入,更显突兀凄凉。
城头巡逻的守军稀稀落落,倦怠不堪。有人斜倚垛口昏昏打盹,有人蹲踞墙根草草啃食干粮,连照明火把都难以配齐,数十步才堪堪亮起一盏微光,昏沉微弱。北风穿破城垛缺口呼啸灌入,呜呜作响,宛若悲泣呜咽。
谢征勒马驻足于城外,静静凝望这座他昔日浴血夺回的城池。一别半载,烽火摧折,岁月磋磨,它愈发苍老破败了。
守城马参将年约四十,面额一道刀疤自额角斜劈至下颌,纵深狰狞,说话时疤痕随肌理牵动,宛若一只蜈蚣缓缓蠕动,平添几分凶悍。
此刻他长跪城门之下,身后一众兵士尽数随之跪拜。众人铠甲破旧锈蚀、残缺不全,不少人无盔护体,赤裸着头颅,满身风尘疲惫,尽显疲敝窘迫。
谢征翻身下马,俯身扶起马参将,沉声问询城内近况。
马参将面色灰败,嗓音沙哑苦涩:“回侯爷,城中粮草仅余半月之用,箭矢存量不足万支,在册守军一万两千人,其中两千人带伤未愈、无力出战。北狄十五万大军屯于城外三十里处,日日派兵四处袭扰,劫掠粮秣、屠戮百姓。前日近郊又有一村遭屠,全村百余口人,无一幸免。”
樊长玉立在一旁,静静听着这番惨状,五指悄然攥紧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戾气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