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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张昌宗跪在她床前,把去长安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仔细,从行程到住处,从随行人员到沿途的粮草供应,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他的声音又软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耳廓。
“陛下,您已经好些年没回长安去了。咱们是不是一起去住一段时间?带一些我们想她的带的人过去。这样,您的耳根也脸清净一些。”
武则天靠在锦垫上泛,闭着眼听他说完。她的手指在毯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长安。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地名。那个地方她住了很多年。从十四岁进宫,到五十多岁离开,她在那座城里活了将近四十年。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那些宫殿的每一道门槛她都踩过,每一根廊柱她都扶过。她想起长安的春天,兴庆池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一片一片刚被水洗过的玉。她想起长安的冬天,大雪把整座宫城盖成了白色,她坐在暖阁里,看着宫女们在院子里扫雪,扫出一条一条的、像树枝一样分叉的小路。
“这倒是个好主意。”她说。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她睁开眼,看着张昌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膜一样的东西在流动。“现在准备,明年春天去,后年就可以回洛阳。”
“陛下圣明!”张昌宗兴奋地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瞳仁深处有一层黏腻的、像沼泽表面泛着油光一样的东西在翻涌。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床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被喂了一颗糖的、立刻就要蹦起来的猫。
武则天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她当然知道张昌宗为什么想去长安。他想远离朝臣,远离太子,远离那些没完没了的弹劾和指责。他想要在长安城里,在他那些党羽的簇拥下,过几天安生日子。她也知道,张昌宗没有说出口的,还有另一层意思。他想在长安掌控局势。洛阳的禁军在武家手里,朝臣支持李家。到了长安,他可以重新布局,把长安的禁军和官员换成自己的人。他以为她老了,看不透这些。
她看得透。她只是不想管了。
“你们去准备吧。”她说。“我也想长安了。”
长安对于女皇武则天来说,确实有着特别的意义。每一轮明月,都满载大唐的千古情殇。年近八十岁的武则天,年已古稀,却精于保养之道,打扮极为巧妙,外人不觉其衰老,像是不到六十的女人。她的精力也很旺盛,继薛怀义、沈南谬之后,又召幸了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就这样,还尚嫌不足,又广选美少年,入内供奉,创设控鹤府,设立了监、丞、主簿等官,择学士才人,作为陪选。如今的大唐,天下还算太平。除视朝听政外,武则天就喜欢与这班供奉官饮酒、博戏为乐。
去长安,她就可以尽情享受晚年。那里有华清池的温泉。那温泉的水是活的,从骊山底下涌上来,热腾腾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她记得很多年前,她跟高宗一起去过华清池。那时候她还年轻,高宗也还活着。他们泡在温泉里,水汽把整间汤池都罩住了,白茫茫的,像仙境一样。高宗靠在池边的石阶上,闭着眼,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完全放松了的表情。她坐在他旁边,水没到胸口,热汽从水面上蒸上来,熏得着一层红扑扑的光。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高宗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他的坟头上的草都换了几十茬了。她现在要去的长安,已经没有高宗了。但她还是想去。她想在华清池的温泉里再泡一泡,想把那些朝臣的折子、张氏兄弟的算计、武李两家的恩怨都泡在水里,让那些东西被热汽熏得化开,熏得散掉。
武则天已经明显感觉洛阳的朝臣对她的不满。那种不满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万象神宫的每一根廊柱上,落在御道的每一块青石板上,落在她每一次上朝时那些臣子低垂的眼皮底下。她看得出那种不满。一种来日不多的悲凉感油然而生。
她决定去长安住一段时间。她想在晚年保持自己的一点女人本性。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这是她年轻时写的一首七言绝句,名字就叫《如意娘》。那时她的内心洋溢着情意缠绵,柔情若水。和唐太宗父子调情,游刃有余。她记得写这首诗的那个晚上。那时高宗还是太子,太宗病重,她借着侍疾的机会跟李治在偏殿的廊下说了几句话。李治走后,她回到自己的寝殿,对着铜镜坐了很久。镜子里的那张脸还年轻,眉眼还鲜亮,嘴唇还丰润。但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像一锅被小火慢慢熬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拿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了这首诗。写完之后,她看了很久。那些字在灯下泛着一层墨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口上剜下来的。
她把那张素笺折好,压在妆奁的最底层。后来她再也没写过那样的诗了。高宗死了之后,她再也没有写过。她把所有的情意缠绵都压进了妆奁的最底层,压得自己都快忘了。现在她老了。她对着铜镜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已经不再是年轻时的模样了。皱纹像蛛网一样密布,眼皮沉沉地垂着,嘴唇上的朱砂也盖不住底下那层干裂的皮。但她还是想把那张素笺翻出来,看一看。看一看那些字,看一看那个写诗的晚上。
武则天对洛阳厌倦了。对这里的权力斗争有了一种滑稽的感觉。这里完全压抑了武则天的女人本性。她心想,自己还会有什么女人本性?从进宫那天起,武则天便不再是女人。她一生都在政治漩涡中挣扎。她见到的,她听到的,都是背叛、死亡和杀戮。大唐盛世背后,都是背叛、死亡和杀戮。
唐太宗李世民,世人称颂的明君,但是他仁义吗?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开启了大唐权斗的血雨腥风。逼父让位、自立为帝,是为不孝。杀兄诛弟、以夺嫡位,是为不仁。夺子之妻、立为后妃,是为不伦。身在大唐的皇宫,哪有什么人伦和亲情。她最终学着太宗一步步向前走。废黜天子,把大唐天下改国号为武周,成为一代女皇。
但是,为了这女皇的宝座,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武则天在公元690年即位为皇帝,距离她第一次进宫当才人,已经过去五十二年。距离她从感业寺二度回宫,也已经有三十八年。人生,有几个五十二年?三十八年?
她决定去长安,改年号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