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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太平公主走进梁王府的前厅时,武三思正坐在厅中的一把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卷邸报。他穿着一件紫色的亲王袍服,腰间的金玉带上挂着七八件佩饰,在午后的光线中晃得人眼花。他今年快五十了,但保养得极好,脸上没有多少皱纹,只是眼皮有些浮肿,那是长期饮酒的痕迹。他看见太平公主进来,站起来行了一礼,脸上的笑堆得很厚,厚到眼角那些浮肿的皮肉都堆在了一起。
“太平公主大驾光临,不胜荣幸。”他说,声音又圆又滑,像一颗被磨了很多年的、表面光滑但底下还有棱角的石子。“容本王先设酒宴款待。”
“酒宴?”太平公主笑了。那个笑从她的嘴角向两边扯开,扯得很慢,慢得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着什么。她的眼睛在笑,但那笑意到不了眼底,瞳仁深处有一层冰凉的、像沼泽表面泛着油光一样的东西。“梁王,你就不怕我酒后乱性?”
武三思的脸僵了一下。那个僵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然后那层笑又接上了。他摆了摆手,把厅里的侍从都打发了出去,然后引着太平公主进了内室。
内室像一间密室。一卷珠帘,面对门还有一扇小窗户,窗上糊着绢帛,绢帛外面钉着一层细密的铜丝网。隔音效果不错,如果把珠帘拉上,在里面干什么,外面都不会知道。
太平公主走进密室,在靠窗的一把矮榻上坐了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开襟的外套,领口敞着,露出颈下一片白皙的、像凝脂一样的皮肤。她的腰身收得很细,裙摆从腰间往下铺开,在榻面上摊成了一小片,像一朵忽然绽开的、绯色的花。她今年已经四十出头了,但保养得极好,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刚才喝了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眉目间饱含温情,说话声悦耳迷人,一颦一笑都像在表露什么,又像在掩饰什么。
“梁王,”她说,声音又软又懒,“你可知道张昌宗最近找了术士相面?”
武三思的脊背在紫棠色的锦袍底下绷了一下。他坐在太平公主对面的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头,手指微微收拢了:“相面?”
“那术士说,”太平公主的声音压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珠帘上的珠子说话,“他有天子之相。”
武三思的脸变了,他怒不可遏地拍了一下膝头,那声音在密室里回荡了一下,被四壁拢住,散不开。“张昌宗?他算是个什么东西!竟如此胆大妄为,图谋不轨?”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颧骨上的肌肉绷出了两块浅浅的棱:“这事武皇知晓了么?”
“还不知道。”太平公主说。她把一只胳膊搭在榻背上,另一只手放在膝头,手指在裙面上无意识地划着。“这事若是朝臣们知道了,闹起来,现在母后想保住他们兄弟也难。”
“哼,”武三思哼了一声。那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短促而尖锐,像一把小刀子在磨石上刮了一下。“这帝王之位是人都能坐吗?高祖刘邦靠的是才能,秦二世胡亥靠的是秦始皇血统。张昌宗就是一小白脸,一无才能,二无皇室血统,敢问天子相?莫说朝臣们不服,就算是我武三思,也绝不会让他得逞。张氏兄弟离死期不远了。”
“那是啊,”有野心的太平公主笑着说。那个笑从她的嘴角向两边扯开,扯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白牙。“梁王英明神武,都没有被母后立为太子。张氏兄弟这种奸佞小人,是在找死。张柬之和宋璟那些朝臣已经要杀他们了。将来朝中定然有变,不知道梁王会支持谁?”
武三思沉默了一息。他把面前的酒杯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是上好的剑南烧春,入喉的时候带着一阵火辣辣的暖意。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指腹擦过那圈光滑的、微微冰凉的瓷边。
“朝臣要杀张氏兄弟,武皇未必首肯。”他说,声音稳了下来,稳得像一根被人用手按住了的、不再晃动的弦。“在此之前,不少大臣要把张昌宗、张易之等绳之以法。但他们依仗女皇的宠幸,霸占农田,贪污受贿,横行不法。受害者把状子告到武皇的御案上了。审理的结果,也只是判处罚钱罢了。”
两人杯来盏去,甚是融洽。太平公主喝了几杯酒,脸上的红晕更浓了一些。她放下酒杯,看着武三思,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颌,最后落在他那条金玉带的铜銙上。
“这次不一样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朝臣已经铁了心要杀张易之和张昌宗。以本公主对母后的了解,夺她所爱,她岂会善罢甘休?”
武三思多喝了几杯。太平公主的话他听得精神恍惚。他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太平公主。她笑容可掬,那件开襟外套的领口敞着,把她的身姿和胸脯的轮廓惟妙惟肖地呈现了出来。那两只黑色的瞳子所显露的表情格外特别,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显示出独特的风韵,一颦一笑无不像是在表露什么,又像在掩饰什么。
武三思也感觉到,最近朝中暗流涌动,要变天了。如果武则天继续在位,他们武家的荣华富贵就能保住。如若朝臣们借此机会逼武则天退位,他就要想退路了。此时太子李显虽然懦弱,但东宫位子已定下来了,他要跟李家宗室搞好关系才行。而眼前的太平公主,正好送上门来,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太平公主提到武则天,武三思马上清醒了过来。他要拥有更大的权力,还必须以极大的耐心施以心计,温言软语服侍她们母女。他对太平公主说:“涉及皇上的话,我们还是到内室再谈。”
太平公主见武三思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也很得意。她对自己的外貌还是有自信的,她并不介意进入内室,和武三思单独相处,毕竟武三思的容貌,在整个武家也算是顶尖了。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把那道被坐出来的褶痕用手掌抹平了一些。然后她向那卷珠帘走去。珠帘是用上千颗南海珍珠串成的,每一颗都有小指头大,圆润而光泽。她的手伸出去,拨开珠帘,珠子在她指间发出了一阵细碎的、像雨点打在瓦面上的叮当声。她侧过身来,看了武三思一眼。那个目光很慢,慢得像是在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脸。
武三思也站了起来,他跟在野心勃勃的太平公主身后,走进了那间挂着珠帘的内室。珠帘在他们身后合拢了,珠子碰在一起,发出了一阵密集的、像一阵急雨落在湖面上的脆响。密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上那层铜丝网外面的风偶尔吹过,发出极细微的、像丝线被扯动一样的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