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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走出陈府大门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她再一次被天策大将军陈子昂拒绝了,因为陈子昂说武则天之后,没有人会再想要一个女皇。
但这一次,太平公主的野心不会消失,她觉得自己的势力已经更强大,只是再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后盾支持就可以。于是,她决定去找梁王武三思,毕竟,武承嗣死后,梁王就是武家唯一的亲王,成了武氏家族的代理人。
她在门槛上停了一步,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半掩的朱漆大门。门轴上的铜件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暗沉的光,门缝里透出前厅里那盏孤零零的烛火,光不大,只照得亮门槛内侧那一小块青砖地面。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极浅的、像水面上被风掠过的一圈涟漪一样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种东西是满足的,懒洋洋的,像一只刚在墙头上晒够了太阳的猫。
她上了那顶停在照壁后面的青帷马车。车帘是蜀锦的,靛蓝色的底子上织着暗银的缠枝莲纹,帘子放下来的时候,把外面那片灰白色的暮光挡了个严严实实。车厢里很暗,只有车顶嵌着的一颗夜明珠在角落里泛着一层幽绿色的、像萤火一样的光。她靠在车厢壁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头,手指在绯色宫装的裙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裙面上有一道新添的褶痕,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膝头,那是刚才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还没完全平复。
她很久没有这么放纵了。武攸暨。她的丈夫。那个在爱妻被武则天赐死以后,对她恐惧到了骨子里的男人。每次的床事,都像是在牢狱里受刑。他躺在她身边的时候,身体是僵的,肩膀是耸着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轻又浅,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跟太平公主生完二男一女之后,每天回去都肾亏得无精打采,走路的时候两只脚在地上拖着,像踩在棉花上。终于不行了。他的身体垮了,垮得悄无声息,像一堵被雨水泡了太久的土墙,表面上看还立着,手指一戳就是个窟窿。
这让太平公主很失望。她不是那种能被闺阁四壁关住的女人。她身上流着武则天的血,骨子里有一种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对权力和欢愉同样贪婪的东西。那种东西在武攸暨身上找不到出口,就开始往别的方向拱。她派人出去找医问药,找偏方,找江湖郎中,找一切可能让武攸暨重新“行”起来的东西。那些药有的苦,有的腥,有的要拿童子尿做引子,武攸暨都喝下去了,喝得脸都绿了,但还是不行。
于是她派了贴身侍女小凤出去找药。小凤那年十九岁,是太平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旧人。她长着一张圆圆的鹅蛋脸,皮肤白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襦,道细细的、像葫芦一样流畅的腰线。她走在洛阳城的南市里,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铺面和摊子,卖布的、卖药的、卖胡饼的、卖胭脂的,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在午后的空气中搅成了一团黏稠的、让人有些发闷的浊气。
冯小宝的摊子摆在南市最西头的一棵老槐树底下。地上铺着一块灰扑扑的粗布,布上摆着几根晒干了的、黑乎乎的东西,旁边立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虎鞭”两个大字。冯小宝那年二十出头,身量很高,肩宽腰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袍襟敞着,露出里面一件半旧的白色衬袍。他的脸是俊秀的,眉骨高而平,鼻梁直而挺,下颌宽而方,皮肤是一种被太阳晒出来的、健康的麦色。他正靠在老槐树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很亮,瞳仁是琥珀色的,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像虎眼一样的光。他看见小凤走过来,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腰上,又从她的腰上滑回来。他坐直了身体,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又痞又懒的弧度。
“姑娘,”他开口了,声音清朗而带一丝沙哑,“看虎鞭?”
小凤的脸红了一下。她蹲下来,看着粗布上那几根黑乎乎的东西,手指伸出去,又缩了回来。“这……这怎么卖?”
冯小宝没有回答。他凑过来,凑得很近,近到小凤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汗味和草药味的、浓烈的雄性气味。那股气味像一阵风,猛地灌进她的鼻腔里,顺着喉咙往下走,在胸腔里转了一圈,然后散到四肢百骸里去了。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从耳根到脖子根,整片皮肤都烧了起来。
“虎鞭那么珍贵的药材,”冯小宝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我一般不拿出来卖的。你需要的话,我晚上可以直接送到你府里。”
小凤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冯小宝脱去道袍,一丝不挂地站在她面前。他的胸膛挺着,宽而结实,皮肤底下有肌肉的轮廓在微微起伏。她从来没有跟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过。她在太平公主身边待了这些年,对风流之事耳闻目睹了不少,心里早就留下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记。那些印记平时被压在规矩和本分底下,此刻被这股气味一冲,全都翻涌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