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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旨意下来了。
皇太孙李重润,赐自尽。
魏王武延基,赐自尽。
永泰公主李仙蕙,赐自尽。
断案使、天策大将军陈子昂是在大理寺的昭狱里听到这道旨意的。他站在甬道里,面前是李重润的牢房。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墙壁,膝盖抱着,下巴抵在膝头上。他的脸在清晨灰白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眼窝陷下去了,颧骨凸出来了,但那双眼晴还是亮的,瞳仁在灰白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一样的光。
内侍宣读完旨意,把那条白绫从栅栏的缝隙里递了进去。白绫是上好的湖绸,在灰白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柔润的、像凝脂一样的光泽。李重润接过白绫,握在手里。他的手指在白绫的绸面上摩挲了一下,指腹感受着那层细密的、像水波一样的纹理。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陈子昂站在栅栏外面,看着他把白绫绕在房梁上。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他把白绫的两端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他站到草席上,把脖子伸进了那个结里。
“陈将军,”他忽然开口了。他的脖子已经套在白绫里了,声音被绸缎勒得有些含混,但每一个字还是咬得清清楚楚。“替我带句话给三郎。”
“你说。”陈子昂说。他的声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层东西在往前推,像一根被压弯了的树枝在往回弹。
“就说,”李重润说,“让他记住潞州。”
陈子昂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
李重润把脚下的草席踢开了。
陈子昂在甬道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个年轻人的身体不再晃动了,久到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出了昭狱。
外面的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极低,低到能看见云脚擦着大理寺后院的墙头。陈子昂站在院子里,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被狄公刻上去的“隐”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他没有把铜钱拿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仰起头来看着天。
然后他去了禁军营。
李多祚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张禁军的布防图。他的脸色还是铁青的,颧骨上的肌肉绷出了两块硬邦邦的棱。他看见陈子昂进来,站了起来,两只手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