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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狄仁杰病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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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亭驿是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出现的。

驿站的轮廓先是从地平线上浮起来,像一个蹲伏的巨兽。然后是光。驿门两侧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把灯光甩成一圈一圈晕开的波纹,照出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的影子,枝丫扭曲着投在地上,像一只伸开的干枯的手掌。

驿丞带着十几个驿丁等在门口。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腰间系着驿站的铜牌,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看见陈子昂的骑队冲过来,他往前迎了一步,灯笼举高了些,光打在陈子昂脸上,映出一张风尘仆仆的面孔,嘴唇干裂起皮,颧骨上覆着一层细沙,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大将军,”驿丞行了个礼,声音中带着西北口音的鼻浊,“马已经备好了,十二匹,都是喂了夜草的。”

陈子昂翻身下马。落地那一瞬间他的膝盖几乎软了一下,两条腿内侧被马鞍磨了一整夜,皮裤上已经洇出两片深色的汗渍,贴在大腿内侧,走路时摩擦着皮肤,有一层火烧火燎的痛。但他站住了,站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他没有休息。换马,检查鞍具,灌了一壶温水,吃了一块干硬的胡饼,饼渣落在衣襟上,他也顾不上掸。驿丞在旁边絮叨着说昨日傍晚有信使从东边来,说是洛阳城里张灯结彩,邺国公张昌宗的新宅快完工了,光是运太湖石的船就在洛水里排了三里长。陈子昂听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嘴角往下压了一压。

李楷固走过来,低声说:“大将军,白亭驿的马比陇右的矮了半掌,跑长路恐怕……”

“跑死再换。”陈子昂把水壶系在鞍桥上,翻身上马。新换的这匹是枣红色的,额头上有一块菱形的白斑,性子比青骢烈,刚上去就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地上刨了两下。陈子昂收紧缰绳,那马又蹦了一下,然后才老实了,耳朵服帖地向后抿着,认了背上的人。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灵州东境的鸣沙驿。太阳从东边的沙丘后面冒出来,光线是斜的,长长地铺在驿道上,把每一粒砂石都照得清清楚楚。陈子昂在马背上看着那条光带,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中官说姚崇也从灵武被召回。姚崇在灵武屯田练兵,是武周北线最重要的屏障之一,把他调回神都,等于在北门上开了一个口子。武则天做了皇帝之后,从来没有同时撤回过两个方向的边帅,除非洛阳出了问题,出了大问题。

什么问题?

陈子昂想不出来。他离开洛阳已经快两年了,两年里武周朝堂上发生的事,他只能从邸报和信使的口中断续得知。狄仁杰病死了,这是他知道的第一件大事。

狄公去世那天,他在黑山的军帐里独自喝了一壶酒。狄仁杰是少数几个真正懂军事的文臣,他活着的时候,武周北线的边防战略始终是连贯的,该守的守,该忍的忍,该打的时候也绝不手软。他死后,武则天身边就再没有这样一个能帮她拿大主意的人。

然后是张氏兄弟的崛起。张昌宗封邺国公,张易之封恒国公,兄弟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把控鹤府变成了宫里最有势力的衙门。陈子昂在邸报上读到这些消息时,把它们折起来塞进文书堆的最底层,他宁愿去读前线送来的斥候报告,那些关于突厥游骑动向的枯燥文字,比洛阳城里的权力游戏让他安心得多。

但现在,诏书来了。

从鸣沙驿往南,驿道进入了河谷地带。地形的变化是逐渐的,先是沙碛地上出现了零星的碱蓬草,叶子泛着灰绿色,然后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的麦茬还没有翻耕,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干燥的浅金色。再往前走,就有了村庄。土坯墙的院落,屋顶上压着茅草,院门口堆着柴垛,有鸡在墙根下刨食。陈子昂经过一个村子时,看见一个老妇人正弯腰在路边捡拾马粪,用一把小铲子铲进背后的竹筐里。她听见马蹄声,抬起头,苍老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本能地向路边退了一步,给马队让出路来。

陈子昂看着那个老妇人,忽然想起了他的继母。他上一次回射洪老家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母亲还能在院子里走动,后来家书越来越少,最后的一封是一个堂弟代笔的,说母亲卧病在床,但精神还好,让他不必挂念。他当时正在黑山部署秋季防御,接到家书后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回信写了,让亲兵带去些关外的药材,但没有回去。

现在,离洛阳越近,那些被他压在记忆深处的念头就越往上翻涌。他不是一个恋家的人,但此刻马背上的颠簸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好像自己正骑在一条通往过去的甬道上,每向南走一里,就离某种他无法说清的东西近了一里。

午后,他们过了原州。原州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的,上面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在秋风中瑟瑟摇摆。城门口有兵丁把守,看见了陈子昂的令牌,立刻肃立行礼。陈子昂没有进城,只在城外的驿站又换了一轮马。这次换的是三匹河曲马,比陇右马矮,但耐力好,适合长途。驿丞告诉他,从这里到长安还有六百里,换三次马,明天下午就能到。

“不去长安,”陈子昂说,“去洛阳。”

驿丞愣了一下。从原州去洛阳,要先到长安,再从长安走潼关道东出,全程近九百里。比去长安多出三百里。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去马厩里重新挑选马匹。陈子昂站在驿站的院子里,看着驿丁从厩里牵出一匹匹马来,那些马被牵出来的时候都低着头,蹄子刨着地上的碎草,嘴里嚼着最后一口草料。阳光照在马背上,毛色油亮,但仔细看,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这些马都是跑长路跑瘦了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驿丞:“最近有多少信使从这里过?”

驿丞想了想:“回大将军,这半个月来,往东去的信使比平时多了三成。大部分是灵武那边发的,也有一些是从并州来的。”

三成。陈子昂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灵武和并州是武周北线最重要的两个屯兵据点,两处的信使同时增加,说明北线正在同时调动兵力。武则天在防什么?防突厥?还是防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