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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历三年的婚礼是在射洪老宅办的,没有宾客,没有仪仗,没有锣鼓喧天。年过四十的陈子昂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素色旧袍子,拂云和拂月换上了乔小妹亲手缝制的嫁衣——靛青色和月白色,和她们平时穿的劲装同样的颜色,但布料换成了蜀地最好的锦缎,袖口绣着并蒂莲和同心结。
乔小妹没有到场——按照武则天和陈子昂的安排,她当时在洛阳照顾两个读书的儿子,但她托人送来了一对玉镯,是陈家祖传的,一只给了拂云,一只给了拂月。
陈子昂把玉镯分别戴在姐妹俩的手腕上时,拂月低着头看着腕上那只温润的玉镯,忽然掉下了眼泪。她想起十几年前在同城,在碎叶城外,她和姐姐一直跟着陈子昂,一个穿着铁灰色战袍的诗人将军,用一种沙哑但温和的声音说:“别怕,跟着我走。”那以后她们就一直跟着他。从同城到安西,从碎叶城到龟兹,从龟兹到疏勒,从疏勒到幽州,从幽州到魏州,从魏州到金城,从金城到射洪。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穿着嫁衣,戴着他亲手给她戴上的玉镯,站在涪江边这座安静的宅院里。
拂云没有哭。她端端正正地跪在陈子昂面前,双手捧着那杯茶,用一种清冷而坚定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大将军,拂云这条命是你的。以后你去哪里,拂云就去哪里。你守边疆,拂云替你磨刀。你写史书,拂云替你研墨。”陈子昂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把拂云从地上扶起来,用沙哑的声音说:“从今往后,不要再叫大将军了。”
拂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柔顺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声:“夫君。”拂月也跪了下来,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哭腔:“夫君。”陈子昂把拂月也扶起来,看着眼前这两个穿着嫁衣、戴着他家传玉镯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欠下的债,或许还不清了。但他可以用余生慢慢还。
婚后不久,拂云有了身孕。这个在战场上和杀人不眨眼的女子,第一次感觉到胎动时,正在厨房里替陈子昂煮茶。肚子里的小生命轻轻踢了她一脚,她手里的茶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敌袭警报。
拂月听到声音跑进来,看到姐姐捂着肚子站在一地碎瓷片中,吓得以为什么事,连忙问她怎么了。拂云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前所未有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他踢我了。”
拂月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得像是涪江上春天化冻时冰凌碎裂的声音。从那以后,拂云每次煮茶,拂月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把耳朵贴在姐姐肚子上,听里面那个小生命翻来覆去地折腾。听完了她会很认真地对姐姐的肚子说一句话:“快出来,小姑姑教你射箭。”拂云一巴掌拍在妹妹后脑勺上,说:“什么小姑姑,是姨娘。”拂月捂着后脑勺嘿嘿笑:“都一样,都一样。”
又过了几个月,拂云生下一个男孩。陈子昂给他取名“陈安”,字定远。名字是他翻了好几天《诗经》和《左传》才定下来的——“安”是安西的安,是安东的安,是天下安定的安;“定远”是定远侯班超的定远,那个投笔从戎、在西域守了三十一年的定远侯,陈子昂这辈子最敬仰的人。他抱着刚出生的儿子站在父亲坟前,把孩子的额头轻轻贴在冰凉的墓碑上,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父亲,这是您第三个孙子。他叫陈安——安定的安。”
不久,拂月也生了一个女儿。陈子昂给她取名“陈宁”,小名“安安”,取安宁之意。他这辈子打了几十年仗,从安西打到河北,从河北打到辽东,从辽东打到新罗,经历了西硖石谷的惨败,亲历了契丹人的屠刀,见证了将士们如割麦般倒在血泊之中。他对“宁”这个字的渴望,比任何人都更深切。他希望女儿这一生都能安宁,不用再经历父辈经历的这一切。
陈子昂心想,他们的儿女,将来可以成为新罗的王,毕竟他们有一半的新罗血统。
拂月产后恢复得很快,没多久就重新背上了她的角弓,每天抱着女儿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边晃着摇篮一边哼着安西老卒教的歌谣。拂云的身体却恢复得很慢——她在碎叶城外受过的箭伤在产后的虚弱中复发了,左肩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抬不起来。但她从来不抱怨,每天照样早早起来煮茶研墨,替陈子昂整理书简,只是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陈子昂让她多休息,她总是摇头说“不妨事”,然后第二天又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那壶浓得发黑的戈壁滩砖茶。
倒是妹妹性子更活泼些,每次在江边练箭都要拉上乔小妹的两个儿子——那两个半大少年正是贪玩的年纪,被拂月哄着一人抱了一捆干芦苇去江边,在沙滩上插了一排草靶,比谁射得准。拂月不用弓箭,捡了江边的鹅卵石用弹弓打,一打一个准,把草靶打得稀烂,石子从芦苇杆中间穿过去,掉进江里溅起一小朵水花。两个男孩看得目瞪口呆,从此对这位新姨娘佩服得五体投地,每天追在她屁股后面喊“二娘教我们射箭”。拂月便叉着腰,学着安西老卒训新兵的语气粗声粗气地说:“先把马步扎稳!腿都站不稳射什么箭!”拂云端着茶壶站在书房窗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极其淡的笑意,转头对正在伏案疾书的陈子昂说:“夫君,安安长大以后怕是比拂月还要野。”陈子昂头也不抬,笔尖在竹简上游走如飞:“野就野。陈家的女儿,不需要养在深闺里。”
夜色渐深,涪江的水声隐隐传来,竹林里的夜鸟偶尔叫一两声,院墙上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陈子昂搁下笔,端起拂云刚续的热茶抿了一口,看着书案上摊着的竹简——那是《后史记》里关于安东都护府的最后一卷。他写完了裴玄珪站在辽东城外的岩石上对老舆图吏说的那句话:“只要我裴玄珪还站在这里,安东都护府就没有亡。”也写完了那个从平壤爬了十一天把舆图送到裴玄珪手里的老卒,写完了他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靴子和他在雪地上留下的暗红色脚印。
陈子昂还要写狄仁杰在魏州城墙上放士卒回家收麦子,写阳玄基在平原上用步兵方阵硬扛孙万荣的铁骑,写张九节在风雪夜里摸契丹人的暗哨,写骆务整在瀑布后面的岩洞里烧掉自己从十四岁起就跪拜的狼头旗。这些事,他怕自己老了会忘,怕后人不知道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怕那些死去的人的名字被风沙掩埋。
拂云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把灯放在书案上,替他挑了挑灯芯。灯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温润如玉,靛青色的衣衫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指上还缠着白天做竹简时被篾片划伤的布条,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小伤,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拂月在隔壁房间里哄两个孩子睡觉,她用安西老卒的调子唱一首歌谣,那调子原本是粗犷悲凉的,被她用鼻音哼出来却变成了温柔的催眠曲,随着涪江的晚风飘进书房。
陈子昂抬头看了看拂云,又侧耳听了听隔壁传来的新罗歌声,低头继续写他的史书。窗外,涪江的水声千年不变地流淌着,竹林里的夜鸟又叫了一声,那只灰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脚,打了一圈转,重新蜷成一团。陈子昂写下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端起拂云替他续的茶抿了一口,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江对岸乌桕林模糊的剪影。如今,天策大将军的征途尚未结束,而射洪这片故土,已然是他最深的牵挂。在洛阳的乔小妹,在北疆的塞雅和在波斯神女知道后也很高兴,都觉得拂云姐妹跟自己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