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太平盛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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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昂站起身,接过狄仁杰亲自送来的,那手中那卷在秋风中轻轻晃动的明黄绢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碎叶城外,女皇曾经在洛阳皇宫召见时问过他一句话:“陈子昂,你想要什么?”当时陈子昂刚打完一场恶仗,浑身是血,铠甲上插着好几支断箭,跪在地上说:“臣什么都不要。臣只想替陛下守住西域的大门,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武则天没有说话,这个理想够纯粹。

后来,女皇武则天一手提拔了陈子昂,给了他很多,右卫将军、安西都督、上柱国、天策将军等等,赐宅赐田,紫金鱼袋。他把这些都收了,但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这些东西。他是一个在戈壁滩上守了多年边关的老将了,功名利禄对他来说不过是风沙,吹一吹就散了。但此刻,他跪在涪江边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上,听着狄仁杰用苍老而庄严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读这道圣旨,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狄仁杰在射洪小住了三日,跟陈子昂讲了讲朝中的时局,还谈起了张柬之、姚崇、宋璟等人才,以及自己的身后事儿,像是托付后事。

“伯玉,老夫也老了,将来洛阳还得靠你们。”狄仁杰说。

“狄公放心,李唐和太平盛世,都会恢复的。”陈子昂说,语气肯定。

天策大将军的封号传到射洪的时候,陈子昂已经在涪江边的老宅里守了两年零七个月的丧。再有小半年,三年丧期就满了。涪江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江岸边的乌桕林红了两次,竹林里的新笋发了三茬,老宅院墙上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这两年多里,除了段简那桩不愉快的插曲,射洪的日子过得像涪江的水一样缓慢而平静。陈子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父亲坟前磕三个头,然后钻进书房,铺开竹简,研墨提笔,继续写他的《后史记》。写到日头偏西,就带着拂云拂月去江边散步,偶尔蹲在礁石上钓一会儿鱼,偶尔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岸边看江对岸那片乌桕林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涪江边,拂云和拂月跟了他十多年了。从碎叶城外那片被血染红的戈壁滩,到金城王宫的大殿,再到涪江边这座安静的宅院,姐妹俩已经不再是同城当年那两个躲在李器身后的新罗婢女。拂云学会了煮茶,不仅煮蒙顶新茶,还煮陈子昂从安西四镇带回来的砖茶,茶汤浓得发黑,苦得姚崇每次来都要皱眉头,但陈子昂就是爱喝,说这茶“有戈壁滩的味道”。

拂月学会了蒸炊饼,羊肉馅的,肥瘦相间,咬下去汁水四溢,当年在辽东张九节吃过一次之后就念念不忘,每次写信来都要在末尾加一句“替我问拂月姑娘,什么时候再蒸一笼”。

在老家射洪的日子,姐妹俩还学会了用涪江边的竹子编竹简——把竹子砍下来,劈成篾片,用砂石打磨光滑,再用麻绳串成卷。

陈子昂写《后史记》用的竹简,大半是她们亲手做的。拂云打磨的竹片光滑如镜,拂月搓的麻绳结实耐用,一本书写完了,拂云负责编册,拂月负责誊抄,三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像一支打了十年仗的军队。

这天傍晚,陈子昂写完了一段关于安东都护府内迁的记载,搁下笔,端起拂云刚送进来的热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涪江上的晚风不经意间吹过竹林,但坐在门槛上擦拭弯刀的拂云和蹲在厨房门口剥豆子的拂月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小妹和你们两个。我本是一个诗人,却戎马一生,让你们漂泊四方,你们受苦了。”

拂云的手指在弯刀刀锋上停了一瞬,她没有抬头,只是用一块干净麻布继续擦拭着刀刃,刀锋在夕阳下泛着清冷的光芒。这柄弯刀跟了她十年,刀柄上缠着的靛蓝色丝绳换了无数次,但刀锋依然锋利如初。拂月把手里的豆子放在膝头的竹篮里,抬起头望着陈子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们当然知道“小妹”是谁——乔知之的妹妹,陈子昂的正妻,原来在射洪老家照顾病父,替他给父亲送终的那个女人。

陈子昂娶乔小妹为妻。她是乔知之的妹妹,是乔知之亲自做媒,将自己的亲妹妹许配给了他。乔小妹嫁进陈家的时候,陪着他从同城到洛阳,从洛阳到安西,从安西到辽东,从辽东到射洪,走了大半个大周版图。她是大唐女医,在同城的土坯房里给前线送下来的伤兵熬过药,在碎叶城和幽州城的营帐里给陈子昂缝过战袍,在射洪老宅的灵堂前替他披麻戴孝、跪了整整七天七夜,把他父亲送上山。她给陈子昂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又替他养大了两个从碎叶城外捡回来的女儿——不是亲生,却当亲生一样养。

拂云拂月刚来陈家的时候连汉话都说不好,吃饭用手抓,是乔小妹手把手地教她们用筷子,教她们写汉字,教她们缝衣裳,把她们当妹妹一样疼。

乔小妹从来不是一个争风吃醋的女人,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这个男人从娶她进门那天起,就把命交给了大唐的边疆。他在同城、碎叶城外的戈壁滩上和突厥人拼命,在幽州城墙上的箭雨中和契丹人对峙,在金城王宫里用长矛拄着地面让新罗王跪地求饶。她唯一能替他做的,就是把家管好,让他在千里之外没有后顾之忧。

陈子昂把自己这个想法写信告诉了妻子。信使从射洪出发,走水路沿涪江入长江,再转陆路北上洛阳,送到乔小妹手中时已经是半个月后。她看完信,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把信折好放进那个装满了陈子昂十年间所有家书的木匣子里,然后对送信回来的亲兵说了一句话:“告诉夫君,拂云拂月早就是陈家的人了。他娶她们,不是纳妾,是给她们一个名分——这是陈家欠她们的。”

亲兵魏大把话带回射洪的时候,陈子昂正蹲在江边钓鱼。他听完魏大的转述,沉默了很久,手里的鱼竿在江风中轻轻晃动,鱼漂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魏大此时也已经娶妻生子,弟弟妹妹也已经成家立业。

陈子昂想起当年在北疆同城外,他年轻的时候,在边关的一些生活,那时候魏大还只是一个黑脸少年,他还能和乔知之一起写写诗歌。

那时候,陈子昂以为收了新罗婢女给她们一口饭吃、一张床睡、一把刀防身。现在她们陪伴多年,他明白了,托付是把她们的名字写进陈家的族谱里,让她们百年之后有地方埋,让她们的子孙后代有名有姓,让她们不再是两个无家可归的人,也算是个交代,以后新罗和九州,也需要陈家的血脉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