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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冷,像是凛冬的冰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
“第二件事。”武则天转过身,背对着满朝文武,走了几步,停在御阶最高处。她的背影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瘦小。她从才人做到昭仪,从昭仪做到皇后,从皇后做到皇帝。她的身体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太宗面前驯服烈马的少女了,她的肩膀瘦削,脊背微微佝偻,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那种宁折不弯的、宁死不肯认输的狠劲——比任何一个身强力壮的武将都更硬。
“魏王武承嗣——削去天兵道行军主帅之职,收回兵权,罚俸三年,幽居思过。”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息。满朝文武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话。按照大周律法,丧师十万的将领,十个脑袋都不够砍。魏王是女皇的亲侄子,也许不会杀,但革爵、夺职、贬为庶人,都是应有之义。所有人都以为天没有说下去。她就停在了这里。没有下文了。罚俸三年,幽居思过——这就是魏王武承嗣为他葬送的十万条人命付出的全部代价。
朝堂上安静了一刹那,然后有人动了。那是一个御史,姓霍,五十多岁的老头,两鬓斑白,当了一辈子御史,参劾过的人数不胜数,从亲王到县令全都参过。他从队列中走出来,跪在御阶前,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的一声脆响。
“陛下,臣有本奏。”
武则天没有回头:“说。”
“魏王武承嗣丧师辱国,罪不容诛。十万将士战死沙场,主将当负全责。陛下若以私恩宽宥,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臣请陛下依律治罪,以正军法,以谢三军将士在天之灵。”
他说完,额头贴着金砖,不起身。大殿里安静了三息。然后,又有两个御史站出来,跪在他身后,同样额头贴地。然后又有三个。然后又有五个。一炷香的工夫,御史台站出来二十多人,全都跪在地上,用额头磕着金砖,以沉默而坚硬的方式逼迫女皇做出回应。
武周文官队列中也有人站了出来。豆卢钦望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出列,跪在御史们的前面。他是政事堂首席宰相,他这一跪,分量比几十个御史加起来都重。他没有说话,只是跪了下去。身后的文官们一个接一个地跟着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黑压压地铺满了半座大殿。
武则天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的目光从跪在最前面的豆卢钦望身上扫过去,扫过那些额头贴着金砖的御史,扫过那些垂着头不敢看她的文武百官。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动摇,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平静。
“你们想逼朕杀自己的亲侄子?”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觉得朕会杀吗?”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跪在地上的大臣们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朕告诉你们——朕不会杀。”武则天走回龙椅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龙椅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朝文武。“不是因为他姓武。不是因为他是朕的侄子。是因为——杀了他,十万儿郎就能活过来吗?杀了他,契丹就会退兵吗?杀了他,辽东就能收复吗?不能。什么都不能。杀一个魏王,除了让契丹人看笑话,让天下人看朕的笑话,没有任何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