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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多祚继续往回狂奔,就在这时,三声弓弦的爆鸣,“嘣!嘣!嘣!”
阴毒如毒蛇吐信,自谷口鹰嘴岩方向骤然响起!快!太快!角度刁钻至极!三支淬毒骨箭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成品字形,电射而至!
李多祚用佩刀正全力荡开李楷固的槊锋,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眼角余光瞥见寒芒,只来得及将身体本能地向左一拧!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入肉声!一支骨箭狠狠钉入他右肩胛,箭头带着碎骨从胸前透出!另一支擦着颈侧飞过,撕裂皮甲,带出一溜血珠!最致命的一支,被他拧身躲开了心脏要害,却深深扎进了右后腰!剧痛伴随着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席卷全身!躲在暗处的孙万荣现身,放了毒箭,救走了坠马的李尽忠。
“呃啊——!”身中三箭,饶是李多祚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吼,眼前发黑,身形剧晃,手中刀势顿时一滞。
李楷固、骆务整岂会放过这绝杀之机?一槊一刀,带着狞恶的呼啸,同时向他周身要害招呼而来!
“保护大将军!”武周禁军的亲卫队长李铎目眦欲裂,狂吼着带着数十名死士不要命地扑入战圈,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下了这致命的合击!瞬间,残肢断臂横飞,血雨喷洒!
“全军——!”李多祚咬碎钢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剧痛而扭曲变形,却带着火山爆发般的决绝,“锋矢阵!随我——杀出去!”
死战还剩下的一千多名羽林禁军爆发出困兽般的怒吼,不再固守,瞬间变阵,化作一柄染血的尖刀,以李多祚为锋镝,狠狠捅向契丹人最薄弱的侧翼!陌刀如林,疯狂劈砍,斩断马腿,撕裂人体!强弩手抵近平射,弩矢如飞蝗,洞穿皮甲!靺鞨悍将的凶性被彻底点燃,李多祚不顾背后插着的三支毒箭,挥舞着方才激战中被生生震断的佩刀,如同浴血的疯虎,所过之处,也是人仰马翻,竟硬生生在数万契丹铁骑的合围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只余天际一抹绝望的暗红。黄獐谷外,杀声震天,血染荒原。
李多祚带着他那支伤痕累累、人数锐减到数百的禁军杀出重围后,他的佩刀已经完全不能用了,便换了一把普通的唐军陌刀,在契丹人疯狂的围追堵截中,向着南方,向着檀州的方向亡命突围。身后,是吞噬了十万周军骸骨的巨谷,是契丹人如同附骨之疽的追杀,以及那面在血色黄昏中,依旧死死擎在断臂亲兵手中、猎猎抖动的残破“右羽林军”战旗,数百名跟随李多祚突围出来的禁军,向檀州方向飞奔而去。
“给我追杀,一个不留!”孙万荣立即下令道。
残阳如血,沉甸甸地压在燕山起伏的脊梁上,将檀州城北定边门巨大的轮廓涂抹成一片黯淡的金红。自契丹叛乱以来,这座幽州边城便如同绷紧的弓弦,数万军民日夜悬心。幽州沉重的赋税徭役远超中原,生存与防御,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八月,又偏是燕山脚下生死攸关的时节。粟米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茎秆,高粱也涨红了脸。更兼那漫山遍野的枣林,挂满了红玛瑙似的马牙枣,在晚风中微颤。这些是檀州军民赖以活命过冬的口粮,更是边军不可或缺的军需。契丹人如同盘旋的秃鹫,往年秋收时节便是他们最猖獗的劫掠之期,不知多少即将入仓的粮食,在仓皇弃守中化为灰烬。
此番魏王武承嗣派二十八将带领十万大军北征营州,声势浩大,契丹主力似乎被牢牢吸在北方。万岁通天元年这短暂而宝贵的一个月“空隙”,如同上苍赐予的喘息之机。
檀州内外,数万军民倾巢而出,男女老少皆执镰刀、挎竹筐,在披甲持戈的府兵警戒下,疯了一般扑向田野山岗,争分夺秒抢收那维系生命的粟米、高粱和红枣。
这一日檀州无战事,日头西沉,最后几缕光线挣扎着消失在地平线后。城门旅帅站在定边门高高的门楼上,揉着酸涩的眼睛,沙哑着嗓子催促:“快!快进城!日头落了!”
城外,满载粮袋的牛车吱呀作响,疲惫的农人背着沉甸甸的箩筐,脚步踉跄地涌入逐渐昏暗的城门洞。空气中弥漫着新割粟草的清香、干枣的甜腻,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直到最后一名跛脚的老妪被儿子搀扶着消失在门内,沉重的包铁城门才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缓缓合拢。巨大的门闩轰然落下,旅帅长长吁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然而,这松弛仅仅持续了半个时辰。
“轰——!”
一声沉闷如巨石坠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狠狠撞在刚刚合拢的城门上!整个门楼都为之震颤,灰尘簌簌落下,扑了旅帅满头满脸。门洞内尚未散尽的军民骇然回头,只见城门巨震,包铁的门板向内凸起一个可怕的弧度!
“什么鬼东西?!”旅帅扑到箭窗前,借着城头火把摇曳的光,向下望去。
一匹通体浴血、几乎辨不出本色的黑马,如同从地狱血池里挣脱出来的魔驹,四蹄僵直地撞在城门上,随即轰然侧倒!马腹上赫然插着六七支粗如拇指、尾羽染血的契丹骨箭,深没至羽!马背上,一个血人般的躯体,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头盔早已失落,露出被血污和尘土凝结成块的乱发。
李多祚身后的一个禁军,右臂齐肩而断,仅靠一丝筋皮勉强连着,可那断臂却如同铁铸,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旗杆。一面破碎不堪、被血浆反复浸透已呈黑紫色的“右羽林军”军旗,在门洞穿堂的夜风中,如垂死之蝶般无力地颤抖着。这队人马稀稀落落,影影绰绰,不足百人的队伍,个个如同血水里捞出的残破布偶,相互搀扶着,在冰冷的秋风中摇摇欲坠,沉默得如同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