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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崇祯六年十一月上旬,百工学院的新式算术课、格物课,已经开了大半个月。
台岛上的百工译馆,这阵子翻译的西洋书越来越多。
几何、力学、算术、航海天文,一批批从番文、拉丁文、西班牙文译成汉字,整理刊印,送进了百工学院的课堂。
学院里挑了一批聪明的工匠子弟、少年书生,专门开设了这几门新式课,想着让台湾的工匠,往后不光会干手艺活,还能懂里面的道理。
可课开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林墨的理念,在台湾推行得并不算难——垦荒、造炮、通商,桩桩件件,底下人看得见好处,也愿意跟着干。
但偏偏这“读书认字学道理”的事,撞上了一道最难跨的坎:人心里的那点偏见。
学院的工棚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工匠,坐在屋檐下歇晌,手里捏着旱烟杆,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嘟嘟囔囔。
“你说那洋人传过来的几何、力学,是个什么玩意?”
一个黑脸老匠人吧嗒抽了口烟,不屑地啐了一口。
“咱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练出来的?打铁有打铁的寸头,造船有造船的规矩,那是多少代人拿血汗换的。他洋人的书,翻两页纸,就想把咱老辈的手艺给比下去?”
“可不是么。”另一个工匠接话道。
“我听说那课上讲什么‘力’、什么‘角’,尽是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咱一辈子摸锄头、抡铁锤,讲究的是手上有准头、眼里有分寸,谁靠那些劳什子道理吃饭?这课,纯粹是瞎耽误工夫。”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工匠,忍不住插了句嘴。
“师傅,我听人说,那几何算得准了,盖桥、造炮都有大用。城主的炮,不就是照着这些算出来的?”
“少跟老子提洋炮!”黑脸老匠人眼睛一瞪。
“城主是城主,咱是咱。咱干的是祖传的手艺,他洋人的书,能信几分,谁说得准?”
这议论,不光在老工匠堆里传。学院里那些士绅出身的书生,抵触得更厉害。
几个穿着长衫、一脸傲气的书生,下了课凑在一处,压低声音嘀咕。
“奇技淫巧,贱技而已!我辈读书人,学的都是圣贤之道、经世之学,如今竟要跟一帮工匠混在一起,去学什么洋人的几何、力学,成何体统!”
一个书生摇着头,一脸痛心疾首。
“正是。”旁边一个书生附和道。
“《大学》有云,格物致知,正心诚意。可这‘格物’,格的是圣贤之道,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哪里是格这些洋人的铁尺、绳墨?这么下去,儒学何在?体统何在?”
“依我看,这课,不上也罢。咱们且串联几个志同道合的,一道退了学,回家读书去,别跟这帮粗人混在一处,污了咱们的清名。”
“对!退了它!”
几个书生越说越激动,几乎当场就要去找先生辞学。
新式学问刚在学院里扎下根,就已经在工匠和书生的心里,各自生出了抵触的刺。
真正把这股暗火点着、烧成明火的事件,是一件小事——一个小工匠试造水泵,头一回就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