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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人,杜吉言道,老朽干了半辈子御史,验过的工程不下百处。头一回见着,有人敢把渠的毛病,全摆出来让验的。
渠是给雨天修的。陈辰道,雨天验不出毛病的渠,才是好渠。臣修的渠,不怕人验,只怕人不验。
杜吉言叹道:天下要是多几个你这样修渠的,老朽这御史,就清闲了。
清闲了,说明天下的渠都修好了。陈辰笑道,到那时,臣就能安安生生种地了。
两人相视而笑。
验收的文书,当日在驿馆里拟好,杜吉言亲自落笔,写淮南排水渠,验收合格,堪用。
他放下笔,对陈辰道:陈大人,老朽这次来淮南,除了验渠,还带了一道旨意。
陈辰一怔:旨意?
杜吉言从怀里取出一卷黄绸:陛下口谕——淮南渠成,验收无误,着渠务司正使陈辰,即刻动身,南下岭南,查看崖州港口与海路诸事。
陈辰接过口谕,看了两遍,郑重收好。
陛下的意思,老朽揣摩了一路。杜吉言道,渠是地里的路,海是海上的路。地里的路修通了,海上的路,也该有人去走一走。
臣,明白了。
当夜,陈辰在驿馆里写信,把淮南渠的账目、渠长的名单、验收的文书,一样一样归拢好,托人送回长安。
信写到半夜,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雨。
雨已经小了,淅淅沥沥的,落在新修的渠上。
他想,这一渠的水,往后就是淮南百姓的命了。
第二天一早,陈辰把渠务司淮南的事交代清楚,动身南下。
赵大根带着南洼村的人,送他到官道口,扯着嗓子喊:陈大人,您放心走!渠,咱看着!您什么时候回来,咱的地,就是什么样给您看!
陈辰在马上回头,朝他们拱了拱手。
官道两边的田里,冬麦返青了。
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头。
驿使接了文书,连夜往长安赶。杜吉言也在淮南留了两日,把沿途几个县的账目又抽着核了一遍,临走时,对陈辰道:陈大人,淮南的渠验过了,老朽回京,会在御前如实回奏。你南下岭南的事,陛下的旨意里写得明白,路上不必耽搁。
陈辰送他出城,道:大人一路保重。
保重。杜吉言道,岭南的水,比淮南的深。你去了,多留个心眼。
陈辰在城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杜吉言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回驿馆收拾行装。
他摊开舆图,从淮南一路往南,指尖沿着海岸线,划过羊城,停在崖州。
崖州。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陛下的旨意里说,那儿有个修成的港口,有一片晒出来的盐田,还有一条没走通的海路。
老吴在一旁收拾着工匠的行囊,道:大人,咱们这几个人,去岭南能顶什么用?
顶不了什么用。陈辰道,可先去探路。路探明了,后头的衙门、船队、章程,自然有人跟上来。
老吴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陈辰没让州县官送行,只带着老吴和工匠们,悄悄上了路。
出了淮南,官道两边的景色渐渐变了。
田里的水少了,山也多了起来。越往南走,天越热,路越窄。
陈辰骑在马上,忽然对老吴道:老吴,你说,这岭南的路,跟咱们修渠的路,哪条更难走?
老吴想了想,道:修渠的路,难在土里;岭南的路,难在人心上。
陈辰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就先把人心上的路,探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