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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脊巷非遗体验日搞了三天,林微言的修书摊子火了。第一天围观的是街坊邻居,第二天来的是从网上看到视频专门跑过来的年轻人,第三天连区文化馆的副馆长都来了,站在摊位前面看了二十分钟,临走的时候跟林微言说:“小林,下个月市里有个非遗展演周,你代表咱们区去露一手?”<\/p>
林微言手里正拿镊子揭一页虫蛀的《陶庵梦忆》,头都没抬:“副馆长,我这修补摊子搬不动。这些纸得搁在阴凉地方晾着,搬来搬去纸就裂了。”<\/p>
副馆长想了想:“那这样,你现场修一页完整的,从揭纸到补洞到托裱,全程展示。材料你开个单子,我们提前备好。”<\/p>
“行。但我得带着我自己的浆糊。你们备的浆糊稠度不对,稠了纸发硬,稀了粘不牢。”<\/p>
“行行行,带你的浆糊。”<\/p>
副馆长走了之后,陈叔从隔壁探过头来:“微言,你现在是名人了。回头上了展演周,是不是得给你印个名片?‘书脊巷古籍修复师林微言’,印上电话地址,以后生意就来了。”<\/p>
“陈叔,我现在的活儿都干不完。上个月接的那批民国课本还没修完呢,又来三本家谱。你让我印名片,我往哪儿搁?”<\/p>
陈叔嘿嘿笑着缩回去了。<\/p>
展演周定在四月中旬,市文化馆一楼大厅,摆了二十来个摊位,剪纸的、捏面人的、吹糖画的、做绒花的,就林微言一个修古书的。展演第一天上午,她搁那儿修一页清代的《论语》注疏,虫蛀了七个洞,最大的一个洞有指甲盖大,纸边全是毛茬。她拿毛笔蘸浆糊,把补纸贴上去,镊子尖一点一点把毛茬往纸缝里塞,塞完了拿小棕刷轻轻一刷,补纸跟原纸严丝合缝,肉眼几乎看不出接缝。围观的人一圈一圈地围上来,有个大爷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姑娘,你这手比绣花还细。”<\/p>
林微言笑了笑没说话。她低头干活的时候忽然听见人群外面有人喊了她一声:“微言。”<\/p>
声音挺熟。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人群外围,头发烫了卷儿,穿了一件暗红色羊毛大衣,手里拎着个手提袋,脸上带着那种不太自然的笑。是她妈。<\/p>
林微言把镊子放下,站了起来。她妈穿过人群走到摊位前面,把手里那个手提袋搁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个旧布包,布包打开,再里头是一个报纸裹着的四方东西。她把报纸一层一层揭开,露出一本线装书,蓝布封面,书名签条还在,写着《金刚经》三个字,但封面磨得发白,书脊处断了线,有几页散出来。<\/p>
“你爸当年修了一半的。”她妈把书搁在桌上,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他修到第三页的时候走了。后面几页散着搁了三年,我一直没敢动。你看看能不能接着修完。”<\/p>
林微言把书捧起来翻了翻。是她爸的字迹——补纸的接缝旁边拿铅笔写了小字,标注了页码和修补日期。第三页的补洞做到一半,浆糊干了,补纸翘了个角。<\/p>
“能修。”林微言把书搁回桌上,抬头看着她妈,“但你得搁我这儿半个月。修好了我给你送回去。”<\/p>
她妈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正蹲在旁边帮林微言整理宣纸,看见她妈看过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阿姨好。”<\/p>
她妈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就是那个天天来吃油饼的吧?”<\/p>
沈砚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姨,油饼是微言给我带的。我每天给她带豆浆。”<\/p>
她妈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撂了一句:“那个谁——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我炖排骨。”<\/p>
林微言张了张嘴,她妈已经钻进人群里不见了。<\/p>
沈砚舟蹲在旁边,拿棕刷敲了敲桌子沿,表情一本正经:“你妈让我去吃饭。炖排骨。”<\/p>
“我听见了。”<\/p>
“我明天带点什么去?酒?茶叶?水果?”<\/p>
“你带箱牛奶就行了。我妈不喝酒。茶叶她喝花茶,你去吴裕泰买半斤茉莉大方,别的不用。”<\/p>
沈砚舟掏出手机记备忘录:“茉莉大方,半斤。牛奶一箱。还有别的吗?”<\/p>
“你明天别穿西装去。穿件普通的夹克就行。我妈看见穿西装的就觉得像卖保险的。”<\/p>
“那我穿什么?我就两套西装,一套深灰一套藏蓝,还有一件冲锋衣。”<\/p>
“冲锋衣不行,太随便了。你去买件夹克,就那种深色的,别太亮。”<\/p>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藏蓝西装,表情有点复杂:“我上法庭穿这个,见你妈得换夹克,我上哪儿买夹克去?”<\/p>
陈叔在旁边听见了,乐呵呵地插嘴:“小沈,我柜子里有件夹克,我年轻时穿的,你试试合不合身。”<\/p>
沈砚舟扭头看了陈叔一眼。陈叔七十了,他年轻时穿的夹克,那得是什么年代的款式?<\/p>
“陈叔,您那夹克什么颜色的?”<\/p>
“藏蓝的。四个兜,中山装那种。我七几年买的,正经毛料。”<\/p>
林微言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拿镊子敲了敲桌子:“陈叔你别捣乱。沈砚舟你明天去商场买一件,就买件普通的休闲夹克,三五百块钱的那种就行。”<\/p>
沈砚舟把手机备忘录又打开,添了一行:“休闲夹克一件,预算五百。颜色别太亮。”<\/p>
第二天中午,沈砚舟拎着一箱牛奶、半斤茉莉大方和两兜水果站在林微言家门口。他穿了一件新买的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头是件白T恤,裤子是条普通的深色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看着像个刚下班的程序员。<\/p>
林微言开了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你这夹克在哪儿买的?”<\/p>
“商场。导购说这款卖得最好。”<\/p>
“导购说得对。这款是卖得最好——卖给我们小区保安了,人手一件。”<\/p>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夹克,又抬头看了看林微言的表情,把拉链往上提了提:“现在换来不及了。排骨炖了吗?”<\/p>
林微言让开门让他进来。她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了探头,看了沈砚舟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夹克上停了两秒,转身回了厨房,撂下一句:“洗手。筷子在消毒柜里。”<\/p>
沈砚舟把东西搁在茶几上,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看见林微言她爸的书房开着门,里头一整面墙都是书架,架子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但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明显是后来配的。靠窗一张老书桌,桌上搁着一套修书工具,竹起子、棕刷、镊子、裁纸刀,跟林微言店里那套一模一样,只是磨得更旧,棕刷的柄都盘出了包浆。<\/p>
“我爸的工具。”林微言站在他身后,“他走了之后我一直没动过。我妈也没动。就那么搁着。”<\/p>
沈砚舟往书房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微言一眼。林微言点了点头。<\/p>
他走进去,站在书桌前看了看。桌上那套工具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纸页泛黄,上面是林微言她爸的字迹,密密麻麻记着修补心得——“乾隆刻本宜用薄浆,宋版用厚浆,竹纸吸浆快,宣纸需两遍”——每条心得言她爸走前一个礼拜。<\/p>
沈砚舟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他转过身,看见林微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p>
“我爸当年也教过几个徒弟。后来都转行了,修书养不活人。”林微言声音不大,语气挺平,“他走之前那两年,巷子里修书的活儿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就接两三单。他白天在店里坐着,晚上出去摆摊,补一双鞋五块钱,修一本书二十块。后来有个人拿了一本宋版的《昌黎先生集》来找他修,他高兴了半个月,天天在家念叨说‘这才是正经活计’。修到一半,人走了。”<\/p>
沈砚舟走回她身边,没说话。林微言也没再往下说。两个人站在书房门口,里头是林微言她爸留下的半屋子旧书和一套磨出包浆的工具,外头是厨房里排骨炖得咕嘟响。<\/p>
她妈在厨房喊了一声:“吃饭了。微言,把桌子收一收。”<\/p>
林微言应了一声,往厨房走。沈砚舟跟过去帮忙端菜。她妈做了四个菜:排骨炖豆角、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家常菜,摆盘也不讲究,排骨堆在盘子里冒尖。<\/p>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她妈先给沈砚舟夹了一块排骨,搁在他碗里。“尝尝。微言说你爱吃排骨。”<\/p>
沈砚舟说了声谢谢阿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认真地说:“阿姨,这排骨炖得好。豆角也入味。”<\/p>
她妈脸上露出点笑意,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好吃就多吃。微言做饭不行,随她爸。她爸当年就会煮面条,煮完了还问我‘这面熟没熟’。”<\/p>
林微言在旁边扒饭,抬头瞪了她妈一眼:“妈,我做饭怎么不行了?上回陈叔吃了两碗。”<\/p>
“陈叔是饿了。你那个香椿炒蛋搁盐了没有?我吃着跟没放盐似的。”<\/p>
“放了。一勺半。”<\/p>
“那肯定是你那勺小。”<\/p>
沈砚舟在旁边低头扒饭,嘴角翘着,没敢笑出声。她妈又给沈砚舟夹了一块排骨,忽然问了句:“小沈,你家里还有什么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