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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微言拿抹布擦了擦柜台上的灰,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明宇,我上回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p>
周明宇把苹果搁在柜台上,拍了拍手,表情挺平静:“听进去了。你说你对我没那个意思,我听到了。但我说了我改送苹果,你也没说不行。我送苹果又不犯法。”<\/p>
林微言看了他两秒,忍不住笑了一声。“行。苹果搁那儿吧。你吃了没有?”<\/p>
“没吃。下了班直接过来的。”<\/p>
“那正好,陈叔昨天给了我一把香椿芽,我摊个香椿鸡蛋,你吃完再走。”<\/p>
周明宇撸了撸袖子:“我帮你打鸡蛋。”<\/p>
两人在后厨忙活了一刻钟,端出来一盘香椿炒蛋、一碟腌萝卜、两碗白粥。刚坐下,店门口传来脚步声,沈砚舟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看见周明宇坐在那儿,脚步停了半拍,然后面不改色地走进来,把档案袋搁在柜台上。<\/p>
“你要的《陶庵梦忆》缺页扫描件,我找国图那边要到了高清版,U盘在里面。纸我也买了,你上回说的那种宣纸,我托人从安徽泾县带了两刀,搁在车里了,一会儿拿给你。”<\/p>
林微言嘴里嚼着香椿炒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放那儿吧”。<\/p>
沈砚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周明宇。“你们做了饭?”<\/p>
“你吃了没有?”林微言问。<\/p>
“没吃。我从法院出来直接去拿纸了,还没顾上吃。”<\/p>
周明宇站起来,多拿了一副碗筷搁在沈砚舟面前,拿勺子把剩下的香椿炒蛋拨了一半到他碗里。“吃吧。微言做的,味道还行。”<\/p>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没多说什么。<\/p>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着,安安静静吃了顿饭。沈砚舟吃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周明宇,你上回那个医疗纠纷的案子,对方律师是锦天城的许律师吧?”<\/p>
周明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p>
“我昨天在一个研讨会上碰见他了。他提了一嘴,说你这边的证据链准备得挺扎实,他打算建议当事人调解。你给他个台阶,他可能就下了。”<\/p>
周明宇扒了一口粥,想了想:“调解可以,但我当事人的底线是道歉加赔偿,道歉不能是那种含糊其辞的‘表示遗憾’,得明确承认诊疗过程中存在过失。”<\/p>
“你把这个条件列出来,我帮你转给许律师。他那边我去说。”<\/p>
周明宇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行。回头我把条款整理好了发你。”<\/p>
林微言在旁边喝着粥,没插话,但耳朵一直竖着。她发现一件事:沈砚舟和周明宇说话的时候,语气都很正常,不冷不热,像两个在行业会议上碰见的同行在聊业务。周明宇没有表现出敌意,沈砚舟也没有端着架子。两个人之间的那种微妙气氛,在饭桌上竟然消失了。<\/p>
陈叔从隔壁探进头来,看见三个人坐一桌吃饭,乐了:“哎哟,这什么局?三缺一,等我呢?”<\/p>
林微言给他搬了个凳子:“陈叔,你吃了没?没吃坐下吃点。”<\/p>
“吃了吃了。我过来是跟你说一声,明天巷子里有活动,街道办组织的‘非遗进社区’,让各家商户出个摊子。你那个古籍修复的手艺,街道办说想让你现场演示一下,给街坊邻居看看。”<\/p>
林微言想了想:“行。我把那本《陶庵梦忆》带着,现场修几页给他们看看。”<\/p>
“那你明天上午九点,巷口老槐树底下,他们给搭棚子。”陈叔说完又看了沈砚舟一眼,“小沈明天来不来?你来了帮着搬桌子。”<\/p>
沈砚舟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来。我搬桌子专业。”<\/p>
周明宇把碗筷收起来拿去后厨洗,沈砚舟跟过去帮忙擦盘子。两个大男人挤在窄窄的后厨里,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还挺默契。林微言坐在外头,听着后厨里哗哗的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松了松。<\/p>
第二天上午,书脊巷口老槐树底下支了三顶红帐篷,街道办拉了一条横幅,写着“非遗进社区——书脊巷传统文化体验日”。林微言在第一个棚子底下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搁着那本拆了线的《陶庵梦忆》、镊子、浆糊、毛笔、宣纸,还有几本修好的样书。街坊邻居围了一圈,有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看热闹的,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停下来拍照的,还有个老大爷把自己家里一本掉了封皮的《三侠五义》拿来问她能不能修。<\/p>
沈砚舟搬完了桌子又去搬凳子,搬完了凳子被街道办的大妈拉住问东问西:“小伙子,你是微言对象吧?在哪儿上班啊?有对象了没有?没有的话我侄女——”<\/p>
沈砚舟看了林微言一眼。林微言低头拿毛笔蘸浆糊,假装没听见。<\/p>
周明宇到得晚一些,拎着一兜子橘子和香蕉,往桌上一搁,冲周围的大爷大妈笑呵呵地说:“来来来,吃水果。微言修书,我管后勤。”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棚子旁边,真就安安静静剥橘子分给围观的小孩。<\/p>
陈叔在旁边支了个小桌子卖旧书,一本五块,买二送一。街道办请来的摄影师扛着摄像机到处转,拍完林微言修书,拍沈砚舟搬桌子,拍周明宇分橘子,拍陈叔卖书,最后把镜头对准那棵老槐树,拍了一个嫩芽特写。<\/p>
林微言修书修到一半,忽然有个老太太指着她手里那页纸问:“姑娘,这纸都碎成这样了,你还拿镊子一片片揭,得揭到什么时候?”<\/p>
林微言抬起头,笑了笑:“不着急。一页一页揭,总能揭完。”<\/p>
老太太点了点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你这手艺跟你爸一样。你爸当年在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摆摊修书,我找他修过一本《毛主-席-语录》,修得可好了,到现在还搁我家书架上呢。”<\/p>
林微言手里的镊子停了一下。她爸去世三年了,巷子里还有老邻居记得他摆摊修书的样子。<\/p>
沈砚舟在旁边听见了,弯腰低声说了一句:“你爸当年在这棵槐树底下摆摊,你现在也在同一棵槐树底下修书。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p>
林微言没抬头,但手底下的镊子稳了一拍。她拿毛笔蘸了点浆糊,轻轻抹在碎纸边缘,往缺口上贴。那片碎纸严丝合缝地嵌进去,像是从来没碎过一样。<\/p>
“沈砚舟。”<\/p>
“嗯?”<\/p>
“你明天还来不来?”<\/p>
“来。豆浆要甜的还是咸的?”<\/p>
“甜的。多搁一勺糖。”<\/p>
沈砚舟乐了,露出那颗歪犬齿。<\/p>
巷子里的槐树叶子在春风里晃了晃,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林微言手背上,落在碎纸片上,落在沈砚舟搬桌子的影子里,落在周明宇剥了一半的橘子上。<\/p>
陈叔一边卖书一边冲旁边遛弯的老头炫耀:“看见没?那修书的姑娘,我侄女。那个搬桌子的,她对象。那个分橘子的,她好朋友。那个——”<\/p>
“陈叔!”林微言头都没抬,但声音里带着笑,“你再吆喝,下次不给你留香椿炒蛋了。”<\/p>
陈叔赶紧把嘴闭上,拿手在自己嘴唇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p>
巷口的风把横幅吹得哗啦啦响。老槐树上的嫩芽舒展开来,一片一片,跟碎纸片似的,迎着风飘了飘。<\/p>
【本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