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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脊巷办古籍展这事,陈叔念叨了三年。
头一年“等开春”,开春下了三场雨,巷子口的槐树被风刮歪了半截,修树花了半个月。第二年“等秋凉”,秋凉了又嫌仓促,不能头一回就办得将就。第三年林微言拍了板——就今年秋天,不办了陈叔你以后别在我门口喝茶。
陈叔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旧书店门口,看着巷子里搭起来的展棚,笑得褶子叠褶子。“微言啊,你这脾气跟你奶奶一模一样。你奶奶当年也是,腌咸菜就腌咸菜,谁等两天她跟谁急。”
“陈叔,您这三天了八遍了。”林微言蹲在地上调整展架的高度,手里攥着一把内六角扳手,牛仔裤膝盖上蹭了两块灰。
“我八遍是因为你奶奶腌的咸菜确实好吃。”陈叔蹲下来帮她扶着展架,“你这展架摆巷子中间,游客怎么走?”
“走两边。中间留给展品和讲解员。”林微言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沈砚舟今天下午来布展,他那边有十几本法律古籍要单独放一个展柜。您给他留了位置没有?”
“留了。靠巷子最里头,挨着老槐树,风水最好的位置。”陈叔挤了挤眼,“你俩现在什么情况?他上个月天天往你这儿跑,这两周来得少了,闹别扭了?”
林微言把手里的扳手扔进工具箱,面不改色。“他最近接了个案子,忙。陈叔您别瞎打听。”
“我瞎打听?”陈叔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在这巷子里住了四十三年,你俩当年在槐树底下躲雨的那把伞还是我借的。你跟我别瞎打听?”
林微言推着他往旧书店方向走。“您回去看店。一会儿沈砚舟来了我让他找您报到。中午您别做饭了,我订了盒饭。”
“盒饭不健康。”陈叔嘟囔着回了书店,临进门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你奶奶当年跟我家老婆子吵架,吵完了还送了一坛咸菜过来。你俩要是吵架了,也送点东西。别光冷战。”
林微言假装没听见。
古籍展定在周六开,周四下午所有展品必须到位。林微言那边有十二件修复完成的古籍,从明刻《花间集》到清抄本《扬州画舫录》,都是巷子里几户老邻居家传下来的旧藏,经她修了半年多,今天头一回拿出来见人。沈砚舟那边是律所的藏品——他这两年帮着几家图书馆和私人藏家做过古籍法律确权,人家送了几本复刻善本当谢礼,他又从拍卖会上淘了两本真的,凑了一柜子“法律与古籍”的专题展。
下午两点,沈砚舟准时到了。开了一辆黑色沃尔沃,后备箱里三个大纸箱,用泡沫板隔得整整齐齐。他穿一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子挽到臂,搬箱子的时候林微言看见他左手腕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手怎么了?”
“昨晚切水果切的。”沈砚舟把箱子放在展柜旁边,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事,就是刀太钝了。”
“用我的刀吧。厨房抽屉第二层那把三德刀,比你那个快。”林微言完顿了一下,觉得这话听着太自然了,补了一句,“你那个刀确实该磨了,回头我帮你磨。”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低头拆箱子。第一箱是展柜的玻璃罩和支架,第二箱是古籍,第三箱是各种尺寸的绒布和干燥剂。他把玻璃罩一件件掏出来摆好,动作很轻,像是练过的。林微言在旁边拆古籍的绒布包装,两人隔了半米远,各干各的,偶尔递个东西,一句话不也不觉得别扭。
展柜装好之后,林微言开始上展品。第一本明刻《花间集》放进正中间的恒温展柜,她调了调展台的倾斜角度,退后两步看效果。沈砚舟站在她侧后方,也看了一眼,没话。
“怎么样?”林微言问。
“第三个字的间距比旁边了一分。”沈砚舟指了指展柜里的书页,“你调一下展台,稍微往左偏两度。”
林微言凑近看了看。确实。这页的“花”字跟旁边的字间距窄了一点,乍看不明显,但展柜正对灯光的时候会显得歪。她瞪了沈砚舟一眼。“你眼睛是尺子做的?”
“搞法律的看合同,一个字间距不对都能被对方律师抓出来。”沈砚舟帮她把展台重新调了一下,“行了。这回正了。”
林微言退后两步又看了一眼,满意了。她正要转身去拆第二本,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就是这儿。书脊巷。古玩市场旁边那个巷子。”
进来的是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串菩提子,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手机拍视频,一个拎着折叠三脚架。皮夹克男人走进展棚,扫了一圈,目光在《花间集》上停了两秒,嘴角撇了一下。
“就这些?全是破书啊。”
林微言的眉毛动了一下。沈砚舟抢先开口,语气客气得很:“您是哪位?”
“我姓何,做古玩生意的。听这儿办古籍展,过来看看。”何老板伸手就要去摸展柜的玻璃罩,被沈砚舟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
“展品不能上手。有玻璃罩。”
何老板缩回手,耸了耸肩。“行行行,看。看总行吧?”他弯下腰,脸凑在玻璃罩前面看了一会儿,“这本《花间集》明刻的?品相不错。多少钱?”
“不卖。”林微言。
“不卖你展什么?”
“展不一定要卖。这是巷子里的老邻居家传下来的,修好了给大家看看。”林微言的声音很平,但沈砚舟听得出她在压着火。
何老板直起腰,笑了笑,语气带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轻慢。“姑娘,你这话就不对了。东西不卖,修它干嘛?搁博物馆里那是国家的事,搁老百姓手里那就是钱的事。你这本《花间集》修了多久?半年?一年?花了多少钱?修好了搁这儿展览,能挣几个门票?”
陈叔从书店里出来了,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笑呵呵地打圆场。“何老板是吧?进来喝杯茶。展品的事回头再聊。”
“不喝茶。我就一句,这巷子搞展览,得跟古玩市场那边打个招呼。你们这么搞,把客人都截走了,我那边生意怎么做?”何老板掏出手机晃了晃,“而且你们这展品有没有合法来源?古籍买卖有规定的,私人不能随便交易。你们这儿收没收门票?收门票就是经营活动,得有营业执照。”
林微言的脸沉下来了。她正要开口,沈砚舟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她前面。
“何老板,我姓沈,律师。”他递了张名片过去,语气温文尔雅,“您刚才提的几个问题我帮您捋一下。第一,展品来源合法。这十二件古籍都有明确的传承记录和藏家授权书,陈叔那边存档的,您要看随时可以提供。第二,展览不收门票,纯公益性质,不构成经营行为。第三,您的‘跟古玩市场打招呼’——书脊巷不在古玩市场管辖范围内,两边都是独立商户,没有隶属关系。您要是觉得生意受影响,可以去街道反映,走正规渠道。”
何老板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两变。沈砚舟的律所名字印在名片上,何老板显然听过。他把名片揣进兜里,语气软了半截,但嘴上还不饶人。“沈律师是吧?行,你专业。我就是随便问问。”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展柜里的《花间集》,“这本要是哪天想出手了,找我。价格好商量。”
等三人走远了,陈叔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这姓何的我知道。古玩市场那边新来的,去年盘了个铺子,专门收古籍,给价特别低,转手就高价卖。好多老头老太太不懂行,被他坑过。他今天来就是想搅局。”
林微言没话,蹲下来把《花间集》的玻璃罩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被碰坏。沈砚舟站在旁边,看她绷着脸的样子,轻声了一句:“他没碰着。我挡着呢。”
“我知道。”林微言站起来,把绒布叠好,“你刚才那套话背了多久?”
“没背。现想的。”
“现想能想那么顺?”
沈砚舟笑了一下。“我是律师。这种场面话是基本功。”
林微言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消了气。她拿起第二本古籍正要摆,巷子口又有人来了。这回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环保布袋,走路带风。她在展棚前面站定,环视一圈,目光在林微言身上。
“林老师吗?我叫顾晓曼。顾氏集团的。”
林微言的手停在半空。沈砚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顾晓曼把环保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叠文件。“沈砚舟上周给我打电话,你们这边办展缺法律古籍的展品。我从家里翻了几本出来,都是以前我爷爷收的,没什么用,搁着也是搁着。”她看了一眼沈砚舟,“他让我送过来,你们这儿有一个‘法律与古籍’的展柜。”
林微言转头看沈砚舟。后者摸了一下鼻子,表情不太自然。“我本来想跟你的。还没来得及。”
“你什么时候跟她打的电话?”
“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你在我这儿修那本《扬州画舫录》,修到十一点。”林微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十一点回去之后给她打的电话?”
沈砚舟咳嗽了一声。“十一点半。就了两分钟。”
顾晓曼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插了一句:“林老师您别误会,我跟沈砚舟纯工作关系。他打电话就了三句话——‘顾晓曼,你爷爷那几本古籍还在不在?’‘借我用用。’‘送到书脊巷来。’”她指了指布袋里的文件,“连句谢谢都没。”
沈砚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谢了。”
“不客气。”顾晓曼把布袋里的古籍一本本掏出来,摆了一排。林微言凑近看了看,四本清刻法律类古籍,品相一般,但有文献价值。她翻了两页,抬头问顾晓曼:“你爷爷当年做什么的?”
“法官。解放前的法官。后来改行做律师了。”顾晓曼指了指其中一本的扉页,“这本上面还有他的批注。都是些办案笔记,没什么用。”
林微言翻到扉页,上面用蝇头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一笔不苟。她眼睛亮了一下。“有用。批注里记了不少民国时期的司法实践细节。做展览够用了。”她看了顾晓曼一眼,语气缓和了不少,“谢谢。这几本我回头做个简单的除霉处理再上柜。”
顾晓曼摆摆手。“不用谢我,谢沈砚舟。他打电话的时候急得不行,你们展柜空了一半,要我赶紧送过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她看了看表,“行了我先走。公司还有会。”
“等一下。”林微言叫住她,“你中午吃饭了吗?”
顾晓曼愣了一下。“还没。”
“巷子口新开了家面馆,我让陈叔帮我们叫三碗面。你吃了再走。”林微言把古籍收进绒布袋里,语气很自然,“反正展柜那边还得调半天,不差这一会儿。”